「我留在這裡,你回喇嘛廟去等,如果你不放心,可以再帶乾糧回來。」我低聲開口,我覺得這個辦法很好。

「我回去,你倆撈魚吃?」老黃冷笑著,「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棄你,如果你非要這樣,大家一起等死也OK。」

老黃說著,一屁股坐了下來,他滿臉都是無所謂的樣子,但我心裡像被戳了幾個窟窿,疼得難受。

老黃比誰都了解我的軟肋,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,卻把朋友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,他只要用自己威脅我,我就算知道是火坑也會主動往裡跳。

老黃是說到做到的人,他倔得要命,他說要等死,就一定是等死,哪怕我把食物塞進他嘴裡,他也不會咽下去。

我終於還是妥協了:「老黃,我回去,我留一點吃的放洞口,我不能絕了他的路。」

這是我最後的底線,我知道我只要肯走老黃一定會答應,不出我所料,他果然爽快地點了頭。

我猶豫了一下,在壓縮餅乾和牛肉之間選了後者,我心裡發虛,忍不住去看老黃,但他並沒有說什麼,我對著骷髏湖也不覺得怕了,一腳就進了船。

桑吉也跳了進去,他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:「我進去找他。」

「媽/的,都瘋了!」老黃也跳進了船里,他緊緊地拉著桑吉,「你腦子能不能清醒點!你就這麼不相信你的神?我問你,神會死嗎?神要去哪裡我們有什麼資格干涉?你以為你是誰?!」

桑吉怔住了,我突然很想笑,老黃忽悠人的本事還是這麼強,對桑吉來說,他的話就是暴擊。

「神不會死的,神怎麼可能死呢。」桑吉喃喃道。


「這不就得了,放了乾糧趕緊走!」

桑吉不再開口,看樣子他是放棄了下去的打算,其實心中有信仰未必不是好事,看老黃勸我有多費勁就知道了。

船晃晃悠悠地駛向對岸,我一點也不怕那些頭髮怪物了,我衝進洞里,把那袋壓縮牛肉放到了繩結旁邊。

我伸頭向洞里看了一眼,沒有神哥,也沒有那些怪物的熒光,洞里很安靜,就像我們剛來時一樣。

我真不想離開洞口,桑吉也是一步三回頭,老黃左右兩邊拉著我們,硬是把我們推上了船。

我感覺我倆就像幼稚園的小朋友,看老黃那一臉滄桑的樣子,就知道照顧我們有多操心。

我們要想回去很麻煩,沒有了神哥帶路,就算有腳印可循也不容易,神哥從前沒有踩實的地方也有腳印留下,這幾天艷陽高照,雪一融化根本分不出哪裡才是安全的。

我們只知道路徑,不能保證安全,我和老黃的工兵鏟全都丟在洞里,我們必須找些合適的工具。

我們進了樓里四處翻找,說也奇怪,這些村民要想建造房屋桌椅總該有些工具,但我們什麼都沒找到,我們只能把桌椅的腿卸下來,我和老黃各拿了兩根長點的當登山杖用,桑吉打包了一些短棍,我們的燃料嚴重不足,只能這樣補充。

我們重新上路,沿著原來的足跡一路走向喇嘛廟,我在山谷里頻頻回頭,希望能在哪個回頭的瞬間看到神哥,但現實永遠不盡人意。

我們離村子越來越遠,波光粼粼的湖面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中,湖邊的雪山也已經模糊,漸漸地和廣袤的群山融為一體。

我心裡空落落的,去時四人,回來三個,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結局,我覺得誰都可能殞命,卻沒想到是神哥,他明明是最厲害的那個。

悲觀的情緒填滿了心房,沖得我直想落淚,我不認為神哥會死,現實卻給了我一記耳光,我強迫自己向好的方面去想,他可能早就逃出去了,現在正在喇嘛廟裡等著我們。 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,我心中明白,卻還是固執地認為他已經回去了,我不相信他會死,他也沒有地方可去,喇嘛廟是唯一的終點。

說不定我們一打開喇嘛廟的門,就會看到他。

這已經成了我唯一的信念,我現在還能堅持著走下去全靠它。

天色漸暗,但只要有月光,雪山上就會反射出一片潔白,雖然依舊很暗,但路上的腳印非常清晰。

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拖沓,我們的食物在非常節省的情況下也只能堅持兩天,我們是註定要挨餓的,現在只能盡量縮短時間。


桑吉走在前面,老黃跟在最後,沒有神哥帶路,腳印只能引領方向,我們又像剛去喇嘛廟的時候一樣,戰戰兢兢,舉步維艱。

我們走了一夜,一次也沒休息, 總裁大人好厲害

我自己都感覺詫異,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潛能,我向來都是思想上的巨人,行動中的矮子,現在逼著自己去做,竟也可以。

陽光漸漸撒向大地,我們終於坐下來休息了一次,我全身都是癱軟的,猛地一坐就有再也站不起來的感覺,腳印已經很不清晰,連續幾天的光照讓雪融化得非常快,現在那一串腳印只剩下不甚明顯的淺雪窩。

桑吉看起來很著急,老黃煮了一袋餅乾糊糊,我很餓,卻吃不下,他倆也一樣,但我們沒有浪費的資本,最後也全都強塞進肚子里。

我們重新啟程,老黃拉了我好幾下總算把我拉起來,他也是在強撐。


我們一行人走在蒼茫的雪山中,沒有人亂動,沒有人說話,好像三個機器人,這裡很廣袤,卻也很壓抑,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們三個。

我們又走了一天一夜,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麻木的,但這裡比地下洞穴強得多,最起碼能看見天空和太陽,我已經心滿意足。

我們又爬上了一座雪山,我聞到純凈的空氣中似乎有股淡淡的腥味,但我絲毫沒在意,我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我了,耳鳴眼花流鼻血都是常態,估計現在又是鼻子里的某條毛細血管經受不住高壓破裂了。

我抬手隨意抹了一把,手上很乾凈,我沒有流鼻血。

「你們看!」

登上山頂的桑吉突然大叫一聲,他指著對面的山坡露出驚異之色,我趕緊爬上去,一眼就看到對面的山坡上橫七豎八全是狼屍,鮮血染紅了半面山坡。

它們應該死很久了,血已經變成褐色,與冰雪凍結在一起,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匹巨大的白狼,它倒在雪上,再也沒有昔日威風凜凜的風姿。

是神哥的狼!

我絕對不會記錯,那頭狼王的樣子像照片一樣印在我腦海里,尤其是那晚月下的目光,我永遠都不會忘記。

它就像是雪域的精靈,給這片蒼茫大地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,但它現在卻倒在雪山上,毫無生機。

我心裡在發憷,那一瞬間只感覺血液都凍結了,神哥的狼怎麼會死呢,它們死了,是不是意味著神哥也遇害了。

我不敢再想,這些狼倒下的地方正是我們要走的路,我們曾經的腳印還留在那裡。

我們用最快的速度下山,趕了過去,我撲到那頭狼王身邊,它真的死了,身體已經凍得像冰塊一樣堅硬,潔白的毛沾染了血變成一綹一綹,沒有血的地方也都黯淡無光。

所以的狼都死了,我數了數,最起碼也有二三十隻,它們附近有凌亂的腳印,它們是被人殺死的。

我心裡突然生出不好的預感,我把一具狼屍從冰雪裡拖出來,我看到它的脖頸上有一道鋒利的傷口,那是一刀劃過,瞬間斃命。

我又迅速檢查了幾頭,全都是這樣的致命傷,那平滑的傷口看得我心中發寒,能切斷怪物膝蓋骨的傢伙,殺死一群狼自然是輕而易舉。

「它們死了最起碼也有四五天了。」桑吉開口。

四五天,那還是我們去往村子的時候,那天晚上我還見到了狼王,它們很可能是第二天就被殺死在這裡。

我感覺很難受,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,心裡就像有一把鈍刀在割,悶悶的痛。

「是神哥的狼,是那個人殺的。」

我的聲音很低啞,我總算知道神哥為何會有如此大的恨意,這個人一直在跟蹤我們,神哥早就發現了他,他讓狼群前去阻止,這些狼卻全都被那個人殺掉了。

他到底是誰,他想要的又是什麼?

我現在根本看不清誰才是好人,神哥在幫我找尋秘密,但他曾讓狼群襲擊過我們,這個人跟蹤我們,卻又把我從絕境里救了出來,他們都是亦正亦邪,到底誰才是好人?

我心亂如麻,又想起那天剛出發時看到的石屋,我們離開的時候門是開的,再見到卻已經關上了。

難道這個人一直都在監視著我們嗎?我們從那小屋附近走過,神哥真的沒有發現他嗎?他肯定是知道的,不然也不會讓狼群去阻止,但他卻不告訴我們,連一句都沒提起過。

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,老黃的懷疑是對的,神哥什麼都沒透露給我們,他永遠都說想不起來,但除了他,沒人知道他是真的想不起來,還是不願說。


我很心寒,我信任的人永遠都在欺瞞我,除了老黃,沒有一個人是我真正能相信的。

「大澤,你確定這是那個人殺的?」老黃突然問道。

我點頭,老黃冷笑一聲:「我就說,這兩個沒一個好人,要是心裡真沒鬼,何必遮遮掩掩的。」

「永生的神是在幫我們,那個人才不是好人!」桑吉大聲說道。

「就你個白/痴還信他,你看看這個人,殺狼殺的多利落,他明知道有危險,還讓你在外面守著,那個人如果不是把你敲暈,而是直接抹了你脖子,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。」

桑吉不說話了,他的臉色變換不定,過了許久才大喊一聲:「我相信神是不會害我的!」

這個傢伙是真的沒救了,我只能苦笑,最起碼我在被騙之後還能反應過來,這個傢伙就算被騙到死也不會改變想法。

老黃翻了個白眼沒再開口,對桑吉他已經無話可說了,我不敢承認我潛意識裡還是覺得神哥是個好人,我沒有理由反駁老黃。

我只希望他快點出現,把這一切都解釋給我們聽,他如果說得出,我還是會相信他。

我們繼續前行,我的心情卻大不一樣,我原本只是擔心神哥的安危,現在卻多了幾分焦躁,我希望他能把知道的說出來,我想和他像從前一樣當朋友。

我們一直走到了傍晚,我們決定休息半宿,連續的不眠讓身體吃不消,再走下去也會狀況百出,還不如養養精神。

這裡沒有山洞,我們只能找個小山窩湊合一下,我是那麼困,那麼累,卻怎麼都無法入睡。

月光很好,照在雪山上很美,我直直地盯著對面的山頭,感覺神哥隨時都可能出現,他的身邊依偎著那匹狼王。

然而什麼都沒有,我迷迷糊糊地入睡,迷迷糊糊地醒來,月至中天,我抬起頭,看到了一個背影,站在山巔。

長發像銀色的瀑布在月光下流瀉,我清醒過來,揉了揉眼,那個背影還在。

是神哥,但沒有狼王,狼王已經死了。

神哥沒有死,他找到了我們,為什麼不和我們走在一起?

我慌忙站了起來,大聲叫道:「神哥!」

神哥動了,他慢慢轉過頭來,我看到他的臉乾枯皺縮,扭曲變形,和洞底的怪物一模一樣!

王妃,你家王爺不傻了! 大澤!」

一聲呼喚猛地把我驚醒,眼前是老黃的臉,我深吸了幾口氣,感覺心跳得極快。

我歪過頭,想看看那座山上有沒有神哥,卻被老黃一把掰了過來。

「還惦記呢,叫得那麼響給誰聽?」

我沒法回答,我挪動著身子,伸長脖子去看,山頭上光禿禿的,根本就沒有神哥。

我失望地縮了回來,剛剛在夢裡突然看到神哥扭曲的臉,我竟然一點也沒覺得害怕,他還肯回來找我們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

我的失望全都寫在臉上,老黃看著我無奈地嘆氣,老黃從來都不是會嘆氣的人,自從開始這次行程,他變得壓抑了許多。

老黃背起包袱去搖晃桑吉,桑吉一碰就睜開了眼睛,我覺得他根本就沒睡,我們沿著那串已經很不清晰的腳印再次啟程。

我不知道那個人去了哪裡,他的腳印也是向南的,但和我們不是一條路,他的目的不是喇嘛廟。

我感覺很怪,他想知道的是血咒的秘密,怎麼會不在乎那塊玉呢?

我突然的心慌起來,他怎麼可能不在乎,我們為了安全把玉放在喇嘛廟,他很可能在我們走後就進去把玉拿走,他的身手那麼利落,那些喇嘛不可能攔得住。

我感覺他不會隨便殺人,我和桑吉就是證明,但他想拿走玉沒人能夠阻攔,我們的玉很可能已經不在喇嘛廟了。 我看了桑吉和老黃一眼,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來,我不想把這種絕望的氣氛蔓延開,讓他們心裡有個念想也好。

我們走得太慢了,神哥帶領我們只用了兩個白天,現在想想那段行程已經記不清了,我唯一能清楚記得的只有那晚的神哥和狼王。

我們又走了一夜一天,我們中間休息了一次,但已經沒有東西可吃,現在又到了傍晚,我站在山頭看著夕陽,感覺臉頰上全是溫暖。

「快了。」桑吉說了一句。

我們都沒什麼力氣,我不知道桑吉是不是在安慰我,我放眼看去,四面都是雪山,茫茫無盡,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邊。

我們交流的越來越少,休息的也越來越頻繁,我們是真的走不動了,我的身體就像老化的機械一樣難以運轉,我現在完全是靠著意志強撐。

天空不再晴朗,朵朵白雲飄過,它們在一點點凝聚,我能感受到它們帶來的冷風與水汽。

又要下雪了,北邊的雲已經連成一片,我能感受到它們在向我奔來。

北方的天空陰了下來,晚霞無法蔓延,桑吉轉頭看了一眼,把老黃拉起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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