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?”

“找到我,並殺了我。”解鈴平靜地說。

他看着我道:“這裏的她越來越多,你也看到了,剛纔在賓館的服務生也是她,她們就像是人體內的白細胞,在到處搜索我這個病毒。我在這裏呆的時間越長,危險係數就會越大。或許你會被她抓住,也被同化成了她。到時候就算你死了,你留下來的陰魂軀殼也會以殺死我爲己任。”

我重重抹了下臉:“解鈴,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。”

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啊。”他說:“好了,我告訴你怎麼偷入煉魂爐的核心法陣,不能再拖了。”

正像解鈴所說,煉魂爐的核心法陣就在這棟大廈的底下。我的任務是順着樓梯一路向下,到最裏面的核心。那裏什麼狀況,解鈴也不知道,他只是告訴我,在法陣裏有一個陣核,只要把它偷出來,拿到他這裏加以摧毀,煉魂爐便會毀掉。

正說着,忽然像是地震一樣,整棟大樓都在顫抖,我驚恐地扶着牆。解鈴面色平靜,他緩緩道:“她的魂魄本尊來修煉了。時機已到,羅稻,看你的了。”

我走到房間門口,握住把手,深吸口氣,走出這扇門會遇到什麼事情完全不可預測,或許我再也回不來了。

解鈴看我:“羅稻,這件事過去,如果我們都平安的話,我收你爲徒。”

我笑笑:“我只有一個請求。”

“說吧。”

“希望你能和解南華冰釋前嫌。”我說。

解鈴怔了怔,他沒想到我會提這個要求,他沉默片刻,說:“我儘量。”

我輕輕扭動把手,打開了門。

門外是酒店的走廊,漆黑幽長,空空蕩蕩,沒有一個人影。我慢慢跨出了門,解鈴站在門口,指着門牌說:“記住這個牌子,回來的時候還在這裏,我等你,千萬不要走錯了。”

我擡頭看了看,門牌號是。

來到走廊盡頭,這棟酒店很奇怪,沒有電梯,只有一層層旋轉向下的樓梯。此時空無人影,寂靜的樓道里,除了嘶嘶啦啦響動的昏暗燈泡,再無聲音。我儘量放輕腳步,躡手躡腳往下走,走着走着,我想到一個問題。

我是否能夠信任解鈴?他對我說的這些,至少邏輯上是能夠說得通,可我就這麼稀裏糊塗要去一個危險的未知領域,會不會有些冒失?如果解南華此時處在我的位置,他會怎麼做?

我嘆口氣,解鈴有句話說的好,現在你已經沒有選擇了,只能繼續做下去。解鈴的語言風格就是這樣,有時候吊兒郎當沒個正形,有時候說的那話能絆誰一跟頭。

我數着樓牌一直來到最下面,現在到了一樓。還好這一路比較順利,沒有看見人。解鈴說,煉魂爐的陣法核心就在酒店下面,那我應該怎麼進呢?

在一樓的樓道拐角處,還有一處繼續向下的樓梯。微弱的燈光中,我看到樓梯的下面漆黑幽深,不知能通到什麼地方。

樓梯口被一堆雜物堵住,橫七豎全是破木板子和鐵架子,要往下走,必須翻過這些障礙。我徘徊兩圈,猶豫一下,咬咬牙,扶着這些破爛,一縱身跳了進去。

剛一落地,就激起一片煙塵,嗆得咳嗽,我趕緊捂住嘴。

這裏黑氣極濃,形如黑煙,我一進入似乎立時就被包裹在裏面。我看看漆黑的樓梯深處,越看越嚇人。

我小心翼翼往下走,真有一種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。這裏的樓梯螺旋向下,很快就喪失了距離感,只知道越走越深,再一擡頭,上面沒有一絲光亮。

我陷入黑暗中,現在只能靠自己了。 旋轉的樓梯一直延伸進黑暗裏,我扶住欄杆,一層層臺階往下走。www/xshuotxt/com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概念。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
走着走着,忽然一腳踏下去感覺不太對勁,地上有水漬,濺到了鞋子幫,涼涼的。我小心翼翼探出腳往前,前面沒有臺階,而是平路。這裏沒有扶着的東西,一片黑暗,我像個瞎子一樣,伸着兩隻手一邊走一邊向前探着。

感覺沒多遠的距離。手被冰涼的氣息蜇一下,我摸到了一扇鐵門。這扇門表面坑坑窪窪,似乎佈滿了鐵鏽,我摸到門的把手,緩緩扭動,黑暗中只聽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鐵門很厚重,推起來不容易,最可怕的是它開啓的聲音,門軸發出澀澀的尖聲,極爲刺耳。酸的人牙都倒了。我嚇得一身汗,生怕讓人聽見。這個鬼地方完全出乎人的思維,黑暗中似乎每一處都藏着惡魔,我後背已經溼透了。

開了鐵門,我小心翼翼走進去。能感到非常潮溼,黑暗的深處有水滴從高處滴落的聲音。我張着雙手,慢慢走着,摸到了冰冷潮溼的石頭。一下明白過來,我進了一處莫名的石洞裏。

真是怪了,在酒店地下很深的地方,居然有地下洞穴。不過,這裏本來就是幻想之境。處處違背常理,倒也在意料之中。

我摸着洞壁慢慢往前走着,眼前漸漸有了光亮,我小心起來,有光亮說明就有危險。越向前光亮越強,我走走停停,讓黑暗中的眼睛逐漸適應。

我看到洞的深處,出現一個巨大的空間,像是石窟,裏面亮着光,看起來像是燃燒着很多蠟燭。還沒走近,石窟裏傳來一陣陣奇怪的聲音。

聽起來像是有很多喇嘛在低聲吟誦藏文,聲音越來越響,嗡嗡連成一片。我停在半路上,喘了口氣,自己就像捲入狂風浪潮中的一葉孤舟。我真是害怕了,實在不知再往前走能遭遇什麼。

咬咬牙,扶着洞壁繼續向前,逐漸來到石窟前。我往裏探了一眼,只這一眼,整個人就驚住了。

這處洞窟說不清有多高多大,一眼看過去輝煌莊嚴。和這處碩大廣闊的洞窟相比,人顯得極其渺小。

洞窟的洞頂,懸掛着無數的燈籠,裏面燃着蠟燭,外面蒙了一層油皮紅紙,亮出的光芒是暗紅色的。這麼一大片暗紅色連在一起,隨着洞頂的風輕輕搖晃,整個洞窟的氣氛極其詭魅曖昧。

在洞窟兩側的洞壁上,刻着大量的壁畫。每一幅壁畫都超大,畫的是片片雲海青峯,不知是出自哪位丹青高手的手筆,極其傳神,每一片白雲都翻卷得栩栩如生。在洞頂曖昧黯淡的紅色光照下,這些雲彩恍若真的一般,浮動在洞壁上。

此時寂靜無聲,沒有人影。而剛纔聽到喇嘛誦經的聲音,還在洞窟深處迴響着。既然來了,怎麼也得進去見識見識。

我小心翼翼貼着洞壁一路向前。因爲洞窟太大,牆上這些壁畫也極其恢宏,走在其中,就像真的漫步雲端。

走着走着,我發現畫作的內容也在變化。

雲開霧散,青峯頂上一個仙子飄飄飛起,向着雲深之處飛去。隨着我向前走,視線也在隨着畫上這位仙子在動,她慢慢飛進雲海的深處。

我有點恍惚,生出小小的懸念,這位仙子要進入的雲深之處,到底是什麼地方。我迫切想看看最後一幅畫的內容。

正走着,牆上的畫忽然斷了,眼前陡然出現一座依洞而建的宮殿。數扇宮門又高又大,大門直通洞頂,暗紅色的木門是雕空玲瓏的門板,此時全部敞開,能一眼看到裏面的情景。

裏面的面積不大,一眼能看到頭,不過氣勢極爲宏偉。數根粗粗的殿柱,紋刻着剔透玲瓏的複雜圖案,又有木雕的長龍攀柱蜿蜒而上。大殿深處煙霧蒸騰,很有些仙氣,殿柱下坐着一排排羅漢打扮的人,垂着頭,一動不動,能聽出誦經聲正是從他們身體裏發出來的。貞何池號。

因爲光線很差,加上裏面霧氣很濃,我實在看不出這些羅漢是真人還是假人。

這裏的氣氛倒是和解鈴告訴我的情況差不多,煉魂爐的主人林文美,一直想修行成仙,如果這裏就是法陣的核心地帶,也就是隨她心境而生的妄境所在。

我在門口貓了片刻,裏面沒有任何變化,一咬牙乾脆進去看看。

我小心翼翼跨進宮殿門檻,一步步向深處走去,這時才發現,宮殿深處霧氣的來源。在大殿的粗柱下面,放着幾尊半人高的香爐,上面的孔隙裏散發出渺渺青煙,如雲海翻卷,充斥在殿裏。

很快我便來到大殿的最深處,這裏有一座高高的法臺。法臺上寫着一幅極大的毛筆字,上面只有一個字:易。

這個“易”寫的靈動飄逸,飄飄欲仙,看了以後特別有帶感。

法臺上主位上空空的,沒有人坐。不過在主位下面,還有一個陪座,上面居然端坐着一位小童子。

我一看到有活人在,嚇得渾身發毛,趕緊藏在柱子後面。

這位小童子穿着古代的服飾,上身是紅肚兜,下面是綾緞纏腿,頭上剔着一撮毛,正在雙手合十,垂頭誦經。

看着這個童子,我皺起眉來,奇了大怪了,這孩子怎麼越瞅越眼熟呢。

我擦擦眼,仔細去看,頓時倒吸口涼氣,果然是熟人。

這個童子居然是蘇離!

蘇離是李大民的關門弟子,我最後一次見到他,是在寶鼎山深處的雙仙觀。那時候他和他的師兄甘九反目,自相殘殺。當時我害怕極了,這是兩個瘋子,趕緊撒丫子跑路。之後很久,都沒有他們的消息,我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,真沒想到,現在在這樣一個詭異古怪的地方,居然又一次見到了蘇離。

我藏在柱子後面,揉揉眼,再仔細去看,確實還是他。

心裏頓時起了懷疑,現在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象?按說沒理由啊,蘇離怎麼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裏,簡直像做夢一樣,完全沒道理。

如果此時此刻是我的幻象,說明我並沒有進入法陣核心,這一切只是幻覺。

那我現在在哪?

我已經懵了。我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氣,先別急着下結論。看着蘇離,我忽然生出一個特別大膽的想法。

我從柱子後面繞出來,小心翼翼走過去。剛來到法臺前,端坐着的蘇離突然開口說話:“你是誰?”

我怔住了,站在原地不敢動,心裏惴惴不安。

蘇離伸出手在旁邊摸着,摸到一個精緻的黃色鈴鐺,輕輕拿到手裏:“不說話是嗎?那你再也走不了。”說着,他就要搖鈴。

我看形勢不好,趕緊低聲說:“蘇離,我是羅稻。”

蘇離楞了一下,聲音顫抖:“你怎麼會在這裏?”說着,他緩緩擡起頭。

一看到他的臉,我頓時驚住。他的雙眼成了兩個爛爛的眼窩,上下眼皮就像用線亂七糟縫在一起,他的眼球……沒有了。

此時的蘇離一身仙童打扮,一張臉卻極爲恐怖陰森,我喉頭竄動,好不容易壓抑住震驚,顫抖着問:“你的眼睛怎麼了?”

蘇離苦笑:“林阿姨幫我摘去了。”

“林文美?”我嘗試着問。

蘇離說:“你知道的還挺多的。你怎麼會來這裏?”

“我還想問你呢,你怎麼會在這?”我問。

蘇離道:“咱們是老相識,現在又能機緣巧合在這裏相遇,實在是無法說清的緣分。我也不瞞你,那天師兄甘九把一雙鬼眼騙我按上,從此我就飽受折磨,像是落進了地獄。那雙鬼眼能看到陽間遊蕩的孤魂,也能觀照陰間地獄的情景,那種情景……我真想一死了之。就在我瀕臨崩潰的時候,林阿姨在林子裏出現,把我救了。她不知運用什麼辦法,把我的一雙鬼眼挖去,雖然失去了光明,但我也從地獄的折磨中解脫出來,我心甘情願跟着她。”

“你在這裏是怎麼回事?”我問。

蘇離說:“林阿姨正在修煉一種獨門成仙術,修仙的過程需要盲童。林阿姨告訴我,她之所以找到我,是占卜得來的,是上天的指示,卦象上表明瞭我的方位,她才能及時找到我。我現在跟着她修行,她已經答應我,如果有朝一日能修行成仙,便會帶我一起飛昇,讓我做她的座下童子。”

我聽得都愣了,他說的這些像神話一樣奇妙,完全超越我的認知。

“這裏是林阿姨修行的法陣核心,她幫我脫胎引魂,來到這裏和她一起雙修。她馬上就要來了。”蘇離說。

我看看這座陰沉的大殿,心砰砰狂跳:“她來了會不會對我不利?”

“她會把你煉化。這裏是禁地,你能闖到這裏,已經深入太遠,回不去了!”蘇離冷冷地說。 一想到林文美那可怕的橫肉臉,我心裏就毛毛的。什麼都能幹出來。我着急地說:“蘇離。看在咱倆交情的份上,你幫幫我。”

蘇離沒急着表態,而是不緩不急地說:“你還沒說怎麼闖到這裏來的。”

“實話告訴你吧,我聽說隆城有個槐樹精特別靈驗,便千里迢迢來祭拜,我沒對象啊,着急,尋思拜一下老槐樹,能不能給我個女朋友啥的。結果正在拜的時候,莫名其妙就進了這個鬼地方。我也不知咋回事。”我靈機一動,把陳昌的經歷按在自己身上。

蘇離果然沒聽出破綻,這件事本來就是真的嘛。他說:“林阿姨確實攝進一個槐樹精靈,她正在依託這個精靈脩煉。”

說到這裏,大殿裏忽然霧氣漸漸濃郁,青煙翻滾,原本坐着一動不動的羅漢,此時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召喚,身體的關節都在一聳一聳的動着。大殿裏少說能有二三十個這樣的羅漢,全都在顫慄抖動,情形十分怪異。

“林阿姨要來了。”蘇離說。

“小蘇。救救我!”我看出情形不對,汗毛都豎起來了,出於本能,我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危險氣息正在迫來。

蘇離摸索着站起來,把坐下的蒲團拿開,掀開蓋子,他的座位裏面有一個不大的空間。“藏進來。”

我也來不及多想。趕緊爬到法臺上,把全身擠進座位裏。這裏實在太小,我好不容易把身子蜷縮進去,蘇離合上蓋子,重新鋪好蒲團坐了上去。

他低聲囑咐:“一會兒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,我用法力封住你的氣息,如果你一發聲,法術就破了,我也保不了你。”

我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待會打死也不出聲。就當是個啞巴。

蘇離這個坐檯是鏤空木板雕刻而成,我藏在這裏,可以透過前面全是孔隙的木頭擋板看到外面。這些孔隙又細又密,把外面隔斷成一塊一塊,看不太真切,不過看個大概還是足夠了。

青煙繚繞中。那些羅漢全站起來,他們披着僧袍袈裟,顏色亮麗鮮豔,此時看來,有種無法言語的詭異。這些人一個個形容枯槁,眼窩發黑,具體的也看不太清楚,就像是多年的木乃伊突然復活一樣。

羅漢們站在廊柱的陰影裏,煙霧中偶爾顯露身形,看上去如騰雲駕霧,雖然陰森恐怖,卻也有着一種飄逸的仙靈之氣。

這時,從宮殿外緩緩走進一個人。我擦擦眼,看得屏息凝神。

這個人和外面的壁畫一樣,如同天外的仙子,踩着煙霧就進來了。她穿着一身白色衣服,頭上戴着白色長冠,手裏託着一個淨瓶,淨瓶里居然還插着柳枝,赤足無履,行雲踩霧,慢慢從大門口進來,也不知是走還是飄。我看得目瞪口呆,我的媽啊,這是觀世音菩薩?

這個人一出現,大殿裏的氣氛更是森然,完全沒有觀世音出場應該有的莊嚴,反而透着森森陰氣,讓人不寒而慄。

她越走越近,我看得眼珠子瞪得賊大,這個人留着爛糟糟的長髮,臉龐瘦削,滿臉橫肉,尤其一雙眼,眼神極其惡毒。她正是林文美,防空洞裏的收屍女人。

我後背起了一層冷汗,這個女人是不是想成仙想的都他媽魔症了,居然出場的方式都這麼特別,把自己打扮成了觀世音的形象。

林文美緩緩走上法臺,用手摸了摸蘇離的小腦袋,蘇離脆生生地說:“仙姑好,仙姑大慈大悲,萬壽無疆。”

林文美咯咯樂,聲音像烏鴉鼓譟一樣難聽。

她坐到法臺最高位上,把淨瓶放到旁邊,拾起銅磬輕輕敲在一面鑼上,喊道:“擡盆景,服用人蔘果。”

廊下出來幾個羅漢,順着煙霧走進大殿後面,時間不長,只聽“嘎啦嘎啦”軲轆響動,從大殿後面,幾個羅漢推出一輛平板車。

說是平板車,其實就是四個軲轆上按着一塊鐵板。這塊鐵板上生着一棵稀奇古怪的樹。

說是樹,不如說是稀稀的樹叢,橫七豎的一些低矮樹樁。生出來的枝幹姿勢特別,彎曲攀附,蜿蜒向上,還真像是蒼古如畫的盆景。

在這些枝幹上,生着一簇簇圓球形的果實,顆顆飽滿圓潤,呈暗紅色,看上去特別像成熟的李子。

“澆水。”林文美說。

一名羅漢拿起一尊碩大的古壺,舉重若輕,對着盆景澆水。水液迸射上去,只聽盆景根部傳來細細碎碎的呻吟聲。我聽得心臟狂跳,我靠,這盆景下面還有人?

我緩緩挺直身子,湊到木板空隙上往外看,這一看嚇得頭皮都炸了,心裏像是堵了塊大石頭。

盆景這些枝枝蔓蔓,原來全是從一個人的身上長出來的。這人全身雪白,蜷縮着趴在鐵板上,無手無腳,勉強能看到一個退化成圓球的腦袋。他身上的皮膚大部分發生皸裂,破裂的傷口裏長出樹的枝幹,這些樹幹尾須糾葛在一起,幾乎把這個人淹沒了。只是因爲他的皮膚很白,與黑色樹幹形成鮮明對比,這才能看出他的存在。

隨着澆水,這個人發出陣陣呻吟聲,聲音聽起來如同豬叫,像破鋸條拉動,這個滲人勁就甭提了。

蘇離從座位上站起,沿着法臺下來,來到盆景前,盲着雙眼笑嘻嘻地說:“師兄,別來無恙啊。”

我大吃一驚,我靠,我說這人怎麼這麼眼熟,皮膚這麼白,原來是甘九!他也夠慘的,居然被人拿來培育樹苗,敢情樹上這些果實都是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的。

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”高高法臺上,林文美沒有感情地說:“本來不想這樣,不過修仙祕籍中有此記載,用樹之精魄融合人魂,能夠生出成仙丹藥的藥引人蔘果。甘九,你本來就命比螻蟻,苟延殘喘,現在能爲我等成仙做出貢獻,也算你生得其所,廢物利用了。我若成仙,必念你一份人情,回來解救於你,你也不虧。”

甘九好半天才勉強擡起圓溜溜的腦袋。我掃了一眼,這一眼差點沒讓我崩潰。他的腦袋就像被火燒了一樣,面目全非,五官盡失,沒有耳朵,沒有鼻子,眼睛是爛棉絮,就像一隻剝了皮的豬。他張開沒有舌頭的嘴,像豬一樣尖利嚎叫起來。

滿殿的人不爲所動,蘇離用手摸了摸掛在樹枝上的果實。摸到果實甘九應該能感應到,就像觸摸他的身體一樣,他開始扭動身軀。

他的身體被幾條鎖鏈固定在鐵板車上,根本就沒法動。

蘇離說:“仙姑,果實孕育成熟,可以服用。”

林文美站起,緩緩從高臺走下,來到盆景前,輕輕一拽,從枝條上扒下一顆果實。甘九疼痛難忍,不停地扭動,發出嚎叫。

林文美道:“再有七七四十九日,我就能功德圓滿,此時正是緊要關頭。”她對廊下這些羅漢說:“爐中混入了異魂。找到他,殺了他。”

這些羅漢翻開眼白,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森然,微微弓腰,他們從大殿中撤了出去。我心驚膽顫,她說的異魂指的是我和解鈴,這些羅漢不知是林文美養在這裏的什麼東西,想來可能都是她攝來的孤魂野鬼,它們要去對付的就是我。

真是燈下黑,林文美萬萬沒想到,她要殺的人,此刻就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。

宮殿清靜下來,只有林文美和蘇離兩人,還有個半人半樹,生不如死的甘九。按說這裏是煉魂爐,所有人都以陰魂方式存在,爲什麼甘九會成這個樣子,難道他的身體也是如此嗎?這裏發生的一切,已經超越了我的思維認知。

林文美把果實放在嘴裏,不停咀嚼,順着嘴角流下的汁液。汁液暗紅如血,她的下巴都染紅了,情景十分恐怖。

“開始修煉。”她說。

蘇離答應一聲,不自覺地把臉側向我的藏身之地。我看得聚精會神。貞廣夾巴。

林文美緩緩解開衣帶,身上的白衣落地,裏面完全**,她的身材倒是不錯。

她背對着我,緩緩轉過身,這次看真切了,我不由倒吸口涼氣。

林文美身前的皮膚幾乎變成了全透明,居然能看到她的內臟,隱隱血液流動,五臟六腑在跳動,她就像是光透射之後的形態,一個活動的人體標本。

我腦子一片空白,整個人就像掉進了沼澤的深窟,看到林文美的這一瞬間,簡直就是魂飛魄散。

蘇離到是面色如常,換一般人早嚇尿了,也是,誰讓他是瞎子呢。我有種惡毒的想法,林文美之所以找盲童輔助修煉,就因爲盲童看不到她這幅嚇人的衰樣。

這人真夠可以的,爲了成仙,把自己搞成這麼一副鬼樣子。

蘇離這邊也開始脫衣服,脫下肚兜,拽掉緞帶,身上也沒了絲縷。

我看得一眨不眨,忽然意識到了什麼,蘇離剛纔告訴我,他在這裏和林文美雙修。雙修,難道指的是……? 林文美和蘇離盤膝坐在地上,面面相對。www/xshuotxt/com她的姿勢很特別,左腳放在右膝上面。右腳放在左膝上面,雙腿交叉,形似盤蛇。

這種姿勢我認識,以前和解鈴的閒聊時侯他講解過如何打坐,這叫雙足跏趺,也叫如來坐,是禪定中很深的功夫。

我看得屏息凝神,不敢發聲,林文美周身煙霧蒸騰,透過透明的皮膚。看到她全身的血液流淌加速,情形十分詭異。

突然她緩緩張開口,探出舌頭,舌尖上居然有一枚翠綠的珠子。本來失明的蘇離像是能看到,竟然伸出手,準確無誤地拿起這枚珠子。

這兩個人之間肯定有一種外人不理解的默契,蘇離是盲童,而此時卻動作如常,和林文美之間配合度特別高。

蘇離把珠子放在自己的嘴裏,時間不長,他滿臉綠色。那一小撮頭髮都豎了起來。大殿之內,忽然出現了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奇怪現象,煙霧中竟然響起很多奇異的聲音。

聲音一開始很小,非常微弱,我被眼前兩個人的奇怪舉動吸引,並沒有注意,等到聲音越來越大的時候。這才覺得不對勁。

那是一聲聲人類的慘叫。寂靜之中,陰森的大殿裏本來就充滿鬼氣,突然冒出這樣的聲音,嚇得我情不自禁顫抖起來。這是真正的慘叫,聽不出是男還是女的,可能一個人悽慘到極點,聲音已經不分性別了。

這喊叫聲聽起來絕對不是簡單的**痛苦,而是發自內心,極端的悲慘。餘音拖曳得極長,一聲聲不斷。聽得我心如死灰,覺得整個人生都沒有希望了。

大殿內的慘叫聲讓我情不自禁腦補出一幅畫面,好端端的家燒得斷壁殘垣一片廢墟,一位母親全身**跪在地上,正抱着還在襁褓裏的孩子痛哭,她的孩子已經燒死了。她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念想也斷了,留給她的,只能是死亡。

那種人生無常,無語凝噎,慘嚎問天的情感,就在這一聲聲叫喊中潑灑的淋漓盡致。

我全身顫抖,眼淚情不自禁在眼圈裏打轉。我想用雙手捂住耳朵,可因爲地方狹窄,手根本伸不上去,只能在這裏咬着牙硬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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