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正在瘋狂吸收滿清龍脈圖的黑鱗真龍突然一震,已經生長成了三丈長度的它,卻在下一秒破了功。

它宛如戳破了的氣球一般迅速變小,緊接着帶着慌張悲愴的怒吼,騰空而起,卻是飛向了頭頂不可知之地去。

它,原本如天神返世一般的黑鱗真龍,居然逃了。

到底是怎麼回事?

還沒有等衆人反應過來,那一張堪稱頂尖法器的滿清龍脈圖,居然碎裂了,化作了無數翻飛的破帛來。

而裏面無數的符文凝聚,裹挾着恐怖的力量,化作了三色光芒。

一道金黃透亮的光芒,落在了茫然無知的小木匠身上。

一道赤紅如血的光芒,落在了咬牙切齒的王白山身上。

一刀碧綠如翠的光芒,落在了驚慌失措的董惜武身上。

三道光芒注入,那三人都慘叫一聲,跌落在地去,而原本的野豬皮則化作了碎片,沒有一絲靈光。

這……

那滿清龍脈圖破碎之後的幾息時間裏,場中寂靜一片。

所有人都懵住了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
一直到那懸空而立的血棺,突然間鐵索斷裂,重重砸落下來,那半人半鬼一般的三爺從中爬出,衝着臺上的度公歇斯底里地大罵,衆人方纔反應過來。

敢情那龍脈社稷圖的好處,卻給那小後生、長髮男以及前清復國社第一高手董惜武給得了,而身爲野豬皮的主人,衆人寄予厚望的三爺,不但沒有分到半點兒好處,而且還落了現如今這個不人不鬼的下場。

偷雞不成蝕把米,說的便是他。

這讓三爺如何不恨,他一邊用最惡毒的語言痛罵着這位曾經培育出自己的恩師,一邊跌跌撞撞地朝着昏迷在地的小木匠撲去。

如果不是這小子,說不定自己已經成就了地仙果位。

那可是幾百年來,都沒有人抵達的境界。

唾手可得,卻最終離他遠去。

眼看着三爺就要撲到昏迷過去的小木匠面前,卻有一人攔在了他面前。

來人卻是李夢生。

他搶過了昏迷之中的小木匠,朝着三爺一掌拍去,三爺受不住力,騰空而起,卻被一個牛高馬大的洋婆子抱住。

緊接着幾個西洋人殺入其中,而這時衆人都發現場中所有的力量束縛都消失了,紛紛涌上前來,想要廝殺。

李夢生護着小木匠且戰且退,而王白山滿身都是鮮血,也過來幫忙,但終究有些勉力。

正在這時,那度公卻猛然一揮袖子,整個天地間,卻是陷入一片那黑暗之中去。

黑暗中無數廝殺與哭喊,而最清晰的,則是度公逐漸遠去的高歌:“俺也曾,灑了幾點國民淚;俺也曾,受了幾日文明氣;俺也曾,拔了一段殺人機;代同胞願把頭顱碎。俺本是如來座下現身說法的金光遊戲,爲甚麼有這兒女妻奴迷?俺真三昧,到於今始悟通靈地。走遍天涯,哭遍天涯,願尋看一個同聲氣。拿鼓板兒,絃索兒,在亞洲大陸清涼山下,喝幾曲文明戲……“ 度公之歌,慷慨激昂,又有幾多悲愴血淚之悲事,卻是二十多年前,他另外一個老鄉陳天華《猛回頭》之語。

而那位曾經以一己之力警醒國人,甚至讓無數熱血志士投身滾滾洪流中的星臺君,卻是在此書出版的兩年之後,爲了抗議日本政府欺凌中國留學生,無力阻擋,憤慨地投海自殺。

他在此書的開篇第一句,如是說:“大地沉淪幾百秋,烽煙滾滾血橫流。傷心細數當時事,同種何人雪恥仇?俺家中華滅後二百餘年,一個亡國民是也……”

亡國民。

度公之境遇,與星臺君之境遇,自然是截然不同。

然而今日之時勢,與二十年前之時勢,卻幾乎沒有任何區別。

努力數十載,到頭一場空。

度公此番三分滿清龍脈,卻是放棄了自己曾經的執念,信仰崩塌之時,那等情緒,也只有如此宣泄抒發。

而他大袖一揮,將整個場間遮蔽,讓所有人眼前一黑,給場中增添了無數混亂,卻讓李夢生和王白山有了逃脫的機會。

當下兩人也是攙扶着昏迷過去的小木匠,且戰且退,殺出了重圍,隨後翻牆過院。

他們最終與外面等待着的蕭明遠匯合,逃入遠處林子去。

這邊人撤了,而黑雲翻滾散盡,聚寶山莊重新恢復了清明時,地上橫屍無數,那歐洲人卻是護送着三爺不見蹤影,前清復國社因爲羣龍無首,卻是紛紛退散,唯有野心勃勃的董王冠四處張望,卻沒有瞧見想要找的人。

他投入重注,甚至不惜得與三爺這般的大人物翻臉交惡,卻沒有得到自己所要的,自然是暴躁不已。

他冷冷地看向了最信任的方士赤肚子,喊聲問道: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

赤肚子也是滿臉鬱悶,惱怒不已地說道:“誰曾想到羊虎禪那老賊,臨了卻來這麼一手,還有剛纔過來搗亂的那幾人,有一個,彷彿是茅山宗的……”

董王冠原本怒氣衝衝的臉上,稍微收斂一些,問:“茅山宗?”

赤肚子點頭,說對。

董王冠當下之時,在金陵城翻雲覆雨,掌管好幾個行業之命脈,手下又有閒散無數,高手若干,無論是各路軍閥和勢力,還是下面的黎民百姓,對他都是敬畏有加,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時候。

所以即便是聽到了這麼一個讓江湖人都爲之一凜的名號,他心中的驕狂也不減半分。

他冷冷說道:“即便是茅山,那又如果?一個破落道門而已,左右不過幾個看燈打草的野道士,回頭爺認真了,將他們祖庭都給推了——媽的,把人散出去,把那幾個傢伙給我找出來……”

旁邊的手下立刻拱手,應了吩咐離開,而董王冠想了想,又喊住他。

董王冠說道:“那位前清皇弟,雖然看着好像是廢了,但正所謂除惡務盡,還有他身邊的那幫前清餘孽,都給我找到,回頭拿了人,我去找大帥請賞,也算是爲了共和,出了一份力……”

手下衆人允諾,而董王冠又去前方掃尾,而將赤肚子給冷落一旁。

赤肚子知曉董王冠是因爲自己出了餿主意,落得如此下場而刻意冷落自己,也不在意。

他瞧見左右無人,卻是伸手,招來了自己兩個徒弟,低聲說道:“去,把東西收拾一下。”

他其中一個弟子很是驚訝,問:“師父,這是爲何?”

雖說老爺這一次並沒有落得什麼便宜,但他畢竟是地頭蛇,金陵巨鱷,手下鉅萬,損失並不算大。

接下來如果配合着上頭,將逃走的那幫人找到,問題應該不大。

兩個徒弟自從跟着師父來此,跟着這位董爺吃香的、喝辣的,沒事兒還能去秦淮河邊找娘們談談理想和人生,並且聊一聊道家養生之法,幾多舒服。

此刻要是離開了,一時半會兒,還真的有些接受不了。

那赤肚子瞧見自己這兩個沒出息的徒弟,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。

不過徒弟嘛,朝夕相處,到底還是有些捨不得,他只有耐着性子,低聲解釋道:“若是隻惹到了那滿清復國社,倒也罷了,正所謂‘落地鳳凰不如雞’,那幫人就算是要鬧騰,也就那樣,人生地不熟的,拿捏不了董爺這地頭蛇;但茅山卻不一樣,雖說它隱世不出,但畢竟是頂尖道門,只要是認真了,別看董爺的勢力這麼多,分分鐘灰飛煙滅——你們走不走?不走就在這裏等死吧……”

話都說到這個地步,那兩弟子就算是不行,還能如何?

所以當下也是趕忙說道:“走、走、走,馬上收拾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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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之後,某處雲深霧繞的樓閣裏,王白山與蕭明遠一同走出了房間,把門關上,留下了牀上還在昏睡中的小木匠,然後下了樓來。

兩人走到了外面的院子裏,這院子懸于山崖之上,邊兒上用石塊和木頭簡單圍着,古樸簡潔之間,又有幾分禪意。

一株奇鬆從崖下伸出來,周遭霧氣聚散,顯得很有意境,彷彿神仙之所那般。

有清風吹來,王白山眺望了遠處的景緻,回過頭來,對蕭明遠說道:“世人皆道茅山乃頂尖道門,卻不知曉廬山真面目,我,算不算是少數幾個進入其間的人?”

蕭明遠點頭,笑着說道:“自是如此。”

王白山習慣性地甩了一下飄逸的長髮,卻有好幾根飄落下來,心疼得不行。 他接住之後,將其收了起來,然後對蕭明遠說道:“茅山蟄居兩百多年,就不打算放開山門,出去看看世界?你們那位姓李的道爺,不是老說什麼‘亂世菩薩不開眼,老君背劍救滄桑’嗎?你們倒也是開開眼,救一救這個生靈塗炭、流離顛沛的亂世和人們啊?“

蕭明遠聽到王白山的指責,忍不住苦笑道:“茅山之方略,自有茅山宗掌教真人來操心,你若是能說服,我當你有本事……”

王白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來,說我倒是想說服啊,可惜連見都見不到。

蕭明遠聳了聳肩膀,然後說道:“你別跟我說這麼多,雖說我出身茅山,現如今也能自由出入,但實際上,我現如今已經不再是茅山之人了,你跟我講這些,基本上是對牛彈琴……”

王白山聽了,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
隨後他說道:“行了,我這兒傷也養好了,甘小兄弟留在你們這兒,我也挺放心的,這幾天承蒙茅山照顧,就不再叨擾了,你回頭幫我跟茅山也道聲謝。”

蕭明遠點頭,說自然。

隨後他問道:“不知道狗哥你接下來,可有什麼打算?”

王白山聽了,忍不住笑,說道:“你看看,你看看,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?是不是你們上面的人讓你過來問的?”

蕭明遠卻是一本正經地認真說道:“我個人其實也很像知曉。”

王白山揮了揮手,然後說道:“你讓你背後的那些人放心,老子雖然得了那一分龍氣,但絕對不會助紂爲虐的。其實我早就想好了,離開這裏,我就回俺們東北那疙瘩去。我與幾個日本人,有着血海深仇,以前的時候,實在是弱雞,不敢惹,就跑到關內來了。現在既然有了些底氣,我就好好練一練,等回頭了,去把我的大仇給報了,讓那幫狗日的好好地爽一爽……”

蕭明遠問:“那,以後呢?”

王白山似笑非笑地說道:“怎麼,你茅山對這天下大勢,有什麼看法麼?”

蕭明遠說:“只是單純好奇。”

王白山撓了撓頭,嘆了一口氣,然後才說道:“唉,我也不知道,這天下太亂,紛紛擾擾,你方唱罷我登場,誰能拯救蒼生,誰人能知曉啊……”

他滿眼迷茫,蕭明遠不再多說,送他下了山。

王白山出了茅山,一路往東走,在鎮江過長江之時,在碼頭處,卻碰到了一個矍鑠老者,出現在了他的面前。

瞧見這人,王白山嚇了一大跳,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,然後左右打量。

他混跡江湖好些年,心思自然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大大咧咧,其實還是很縝密的,不過即便如此,膽子大到沒邊兒的他,見到此人,到底還是有些驚慌。

畢竟他只不過是一個來自關外的土匪頭子,而對方,可是名滿天下的奇人名士。

而且還是能夠以一己之力,分了滿清龍脈的大拿。

那人瞧見頗爲緊張的王白山,卻是笑了,然後說道:“放心,這兒只有我一人,不會埋伏着八百刀斧手的。”

王白山雖然緊張,卻也還能保持氣勢,冷冷說道:“那你在這兒幹嘛,偶遇?”

那人說道:“想找你聊一聊。”

王白山冷哼:“我們有啥可聊的?道不同不相爲謀……”

那人卻笑了,說道:“給我兩分鐘,如何?“

王白山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點了頭:“好。” 就在王白山在江邊被人攔住,與他閒聊的時候,在小木匠昏迷的房間外,李夢生也在與一位年長的道人交談着。

那扇門是開着的,他們能夠瞧得見躺着,除了呼吸之後就再無動靜的小木匠。

道人說道:“他是氣血兩虛,神魂遭到震盪,最終變成如此結果,只需要修養幾日,身體緩過來了,基本上就無恙了,用不着再大動干戈,去找什麼大雪山一脈的醫師……”

李夢生點頭,然後說道:“好,那就再等兩日。”

道人問:“那個東北的土匪走了?”

李夢生說:“師兄,那人別看着表面上莽撞粗魯,大大咧咧,但其實心思極爲細膩,屬於膽大心細、又有抱負的人,我跟他聊過,知道許多關外的事情。你也真的應該與他見一見,聊上一會兒的……”

道人搖頭,然後說道:“那人心存大志,而茅山卻滿足不了他的要求,與其爭執尷尬,還不如不見罷了。”

李夢生有些焦急,說師兄,關於開山門,投身救世之事,我跟你聊過無數回,到了現在,你也總該給我一些說法了吧?

道人卻說道:“並非我不給你說法,而是規矩是祖上定下來的,即便是我,也無法更改。”

李夢生問:“可是現在與往日,已經不一樣了。”

道人搖頭,說師弟,身處的位置不一樣,所以思考的東西也並不一樣,你想的是紅塵戀心,黎民百姓,而我所需要擔當的,是茅山延續下去的責任。那麼多人都在看着我,這事並非是我想要怎麼做,那便能怎麼做的,到此爲止吧,不必再談。

李夢生很生氣,但也知曉再多言語也並無效果,只有談及另外一件事情:“我說的那事兒,你覺得如何?”

道人回頭,看了一眼牀上的小木匠,然後說道:“你是說收他爲徒之事?”

李夢生點頭,說對,雖然我看不懂他身上到底是何等命格,但真龍附體,差點兒還接受了滿清龍脈圖的全部力量,必然是天命所歸之人,雖然這天子命格被羊虎禪奪去,但也絕對能夠影響整個江湖,乃至天下佈局,倘若我茅山將其收爲弟子,悉心教育,或許在不久的將來,他能夠代替我茅山,力挽狂瀾,拯救滄桑……

他極力說服着師兄收徒,然而那道人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,說不行。

李夢生聽了,大聲罵道:“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你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着這天下,陷入一片生靈塗炭之中,坐視不管麼?”

面對着師弟的苛責,道人卻顯得很平靜。

他緩聲說道:“師弟,二十年前的時候,曾經有一個人前來拜會茅山,當時接待他的,還是你我的師父。那人當初的說辭,與你現在如今的,幾乎沒有什麼區別,不過他的抱負更加大,他希望聯合道門、佛門以及所有的江湖力量,凝聚在一起,造就一個世人嚮往的大同國度,但最終師父卻拒絕了……”

李夢生很是驚訝,說哦,還有這等事情?

道人問:“你可知曉,那人是誰麼?”

李夢生有些好奇,說誰?

道人長長吸了一口氣,然後說道:“那人你也認識,而且還見過,便是……羊虎禪。”

李夢生的目光凝聚,變得銳利起來,冷冷說道:“竟然是他?”

道人說道:“對,是他。想想這件事情,再想一想羊虎禪這些年來做的這些事情,你很難講他到底是一個好人,還是一個壞人,但可以肯定的,是這個世界上有野心的人,絕對不在少數,而人心難測,誰也不知道這人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。當初茅山倘若是跟隨了他,只怕早就被碾成了塵埃。羊虎禪如是,甘墨也是如此……”

李夢生搖頭,說不,小甘不會如此。

道人問:“他現在純良簡單,但如果以後呢?你能夠保證他一直如此麼?師弟,人心是最善變的,除了道祖,誰也度不了……”

李夢生還想在說些什麼,而道人卻說道:“其實你也不用勸我什麼,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——有的時候,你說得也有道理,所以我會去後山,稟報師父,如果他同意的話,這位甘墨,便是我們的小師弟,這樣的身份,或許對他來說,會更好一些……”

李夢生聽了,難以置信地看着道人,說師兄,你……

道人笑了,說:“你是想問我既然已經這麼決定了,爲什麼還要跟你說前面這些,是麼?”

李夢生點頭,說對。

道人說道:“師弟,你這人,一向面冷心熱,認定的事情,拼了命也要去做。這些年來,你下山行事,紅塵戀心,做的種種事情,我都看在了眼裏,說句實話,我其實挺羨慕你的,只不過我職責在身,沒辦法如你一般灑脫……”

李夢生有些感動,說:“師兄,我……”

道人揮了揮手,說你先別驕傲,我後面的話有些難聽——你天賦高、根骨好,以畫入道,以符爲載,是我們這一輩最優秀的,連師兄我都自愧不如。但你自小在茅山長大,心思單純,不知世事險惡,若是碰到大忠似奸之人,不但會害到自己,還會牽連到茅山來。而如果是那樣的話,師弟,我到時候絕對不會手軟的,知道麼?“

李夢生長身一鞠,鄭重其事地說道:“曉得了,師兄。 ”

道人離去了,而李夢生則回到了房間裏來,仔細地打量着陷入沉睡之中的小木匠,好一會兒之後,他低聲呢喃道:“你,會是那個野心勃勃、大忠似奸之人麼?”

又兩日,李夢生得了稟報,說清風樓裏躺着的那後生醒過來了,便匆匆趕上了山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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