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心裏,他的妻子,只是個面目模糊的女人,只是壓在心頭的巨石,只是籠罩頭頂的陰影。直到這一刻,這個人才忽然鮮明起來,真實起來。

在這毫無防備的一擡眸間,他看到了她。那女子這樣站在陽光下,並不曾特別費心地裝扮自己,淡淡脂粉淡淡妝,卻忽然間,讓漫天的陽光變得黯淡了。

梅俊忽然想起了詩裏,對美人的描述美如秋水、目似遠山。那些極盡美麗的字眼,原來真的自有來歷,原來真有人,可以美得如詩如畫。

他第一次見到她的容顏,是在一片燦爛陽光下,他卻覺得有一道驚雷,直劈在心間,猛然一震,忽然間,讓他失去了思索的能力。

喚醒他的,是一個略帶顫抖的聲音“俊。”

梅俊心一驚,急急回身,身後小轎,轎簾已經掀開,露出一張清秀美麗卻滿是惶恐的臉。

梅俊忽地扭過頭,不再多看蘇思凝美麗的容顏,大步走到轎前,伸手握住那女子的手,把她從轎牽出來。他握得是那麼的緊,彷彿想要握住這一刻,他忽然紛亂的心緒。

“爹、娘……”他不敢再看蘇思凝的眼,沉默了一會兒,纔有些艱澀地說,“娘子,這是湘兒。”

梅老爺和梅夫人忽然都沉默了下來,四周熱熱鬧鬧的梅府下人們,也用異的眼神望着那個女子。

蘇思凝靜靜凝望着這個與她分享丈夫的女人,這個叫柳湘兒的女子,全身顫抖如風的落葉,低着的頭怎麼也不敢擡起來。被心愛的男人握着手,卻依然無助如風孤雛。

蘇思凝微微一笑,走前,在梅俊有些驚愕有些不安的目光,伸手握住柳湘兒的另一隻手。只覺那女子指尖冰涼,帶着微微的顫抖,她心忽地一陣憐惜,柔聲道“妹妹快跟我回家,看看姐姐爲你安排的房子合不合意。”

她親自引領着柳湘兒往回走,原本沉凝的氣氛忽地輕鬆起來,所有人都暗鬆了一口氣。

柳湘兒亦步亦趨地跟着蘇思凝,又有些茫然地回頭凝望梅俊。蘇思凝也跟着回首,看到明媚陽光下,那人長身而立。那樣英挺的眉眼,那樣勁拔的身姿。她微微一笑,忽覺眼一片溼潤。

這男子,真的活着。

她爲他在佛前求了千萬遍,她爲他在燈下哭了萬千回,她念他的名字,入骨入髓,她夢他的容顏,催心催肝,原來他真的——還活着。

情願他另置家業,情願他另娶妻妾,只要他還能活着,還能在這如許的陽光下,展顏微笑,還能握着他所愛女子的手,看日升月落,哪怕,那個女子並不是她。

梅家下,盛宴華席,歡迎死而復生的梅俊。盛宴固然熱鬧非凡,但華席散場之後,卻又有一種深深的淒涼和無措。這是此時此刻,梅俊和蘇思凝共同的感覺。

因爲這一夜,梅俊必須走進原配妻子的房間。明燭高燒,夜已深,英雄美人,卻只是相對無言。多麼可笑,成親已經一年多,他們的洞房花燭還沒有開始,卻已然結束。

蘇思凝望着那坐在燈前的人,他們靠得那麼近,彼此呼吸可聞,燭光下,那人越來越顯得面如冠玉,英氣逼人。可是,爲什麼卻這麼遠?明明近得伸手可觸,感覺,卻像隔着萬水千山,三千世界。

而梅俊連細看她燈下的容顏都有些不敢,事先想好了無數應付的言詞、寬慰的假話,此時卻一句也不能出口,不忍出口。直到這時,他才忽然間意識到,這是他的妻。無論他承認與否,她都爲了他守了一年多的寡,爲他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和不幸,爲他在堂前孝順父母,爲他在廳治理家業,爲他操持着一切,而今,看着他牽着另一個女子的手走進梅家。對這樣的女人,他已不忍再說一句假話,更不忍做一絲欺騙,於是,剩下的,只有沉默了。

蘇思凝在燈下微笑,看那男子躲閃着的目光,她的丈夫,竟連看她一眼都不願。 豪門辣妻:撒旦的煞星 她與他的新婚是一場倉促的分離,生離死別後的再會,本該是熱淚縱橫,相擁而泣;本該是歡喜欲狂,難捨難分。到如今,卻似對彼此都成了一種可笑的煎熬。

打破僵局的是一陣急亂的腳步聲,“少爺,柳姑娘忽然有些不舒服,喊着頭暈肚子疼。”

梅俊猛然站起,蘇思凝也急道“相公快去看看妹妹。”

梅俊深深看了她一眼,見她眸一片坦誠,這才點了點頭,向外走去。走到門前,腳步微微一頓,回過頭來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嘆息,快步而去,再也沒有停留。

在房裏侍候的凝香急得直跺腳,“這麼拙劣的手段,小姐怎麼還讓姑爺她的當?”

蘇思凝淡淡一笑,是啊,當年在蘇府,哪位姨娘,哪房得寵的如夫人,不會在適當的時候不舒服一下?更高明更厲害更狠辣的手段她都見多了,何況這種小花招呢?但是,又能怪誰?

拐個王爺回山寨 那個在梅府下苛刻冷漠的目光,瑟瑟發抖的女人;那個看到丈夫原配妻子容貌絕美之後,眼流露絕望之色的女子;那個不得不強裝笑容,眼看丈夫走進另一個女人房間的女子,這樣拙劣的手段之後,是怎樣的驚惶和恐懼?

更何況,這手段似乎搭救了她和梅俊,在聽到消息的那一刻,很明顯,兩個人都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。

凝香見她不介意,更是氣恨,“小姐,你爲人怎麼這麼厚道?不要被他們騙了,說什麼漁家女,我聽梅良的話風,好像梅府的人都認識那個女人,可恨梅良那木頭太倔,我怎麼逼他,他都不多說。”

蘇思凝輕輕一笑,何必梅良說呢,那女子柔嫩雪白的肌膚,哪裏像是海邊長大的女人。還有她的手,更是柔若無骨,纖美無。是她蘇思凝,因爲長年做針線女紅,又時時執筆寫詩畫畫而手留有繭子,那個常做重活的漁女倒有一雙完美的手。

可是,又何必追究呢,說穿了,想來也不逃青梅竹馬或情深多磨一類的故事,何苦破壞整個梅家的洋洋喜氣。重要的,從來不是柳湘兒是不是真的漁家女;重要的,是在那一刻,她的心已經冷了,冷得再也無力去爭取什麼,她的人更倦了,倦得再也無法去計較什麼。

她只是笑着遣退了嘮叨不停的凝香,自己安歇。一夜竟是沉沉無夢,無思無慮。多好,不再夜半驚夢醒,不再夜夜溼枕巾;多好,從此無思無慮,也無憂無恨。

次日清晨,她和往日一般,到正廳去給二老請安,還沒進廳門,已聽得廳呵斥之聲“你妻子爲你白白守了一年,你如今回來了,要好好地對她,不可老想着玩樂,平白讓人笑話。”

廳梅老爺板着臉訓斥,梅俊低頭站着,柳湘兒側身站在一旁,手足無措,臉通紅。

蘇思凝知這話弦外有音,想是梅老爺知道了梅俊昨夜去了柳湘兒哪裏,如今發作起來了。她笑着進廳,給二老請安已畢,又笑道“相公回來是大喜事,各方親友都遞了帖子進來,從今兒開始,想必家裏會有不少客人,如何接待安排,還請爹孃示下。”

梅老爺面色稍霽,“家裏的事一向是你安排的,你說說該怎麼辦?”

“是……”蘇思凝笑盈盈地和梅老爺討論起來往親戚的名單,各方送來的禮單,如何回禮,怎樣答對,繁複忙亂得讓梅氏夫婦沒空教訓自己的兒子,只抽空遞給梅俊一個眼色。

梅俊立刻帶着柳湘兒無聲無息地出去了。只是在出廳之時,回眸深深望了一眼。

正和梅老爺答對的蘇思凝無端覺得背一熱,彷彿被什麼熾熱的東西烤過一般。

梅俊死而復生,海英雄跡般攜美而還,成爲小城的一個傳。城富商巨紳、大小官員、梅家的各方親朋,無不門來賀。

一整天下來,理家主政的蘇思凝忙得腳不沾地,這倒也罷了,偏偏還有些讓人討厭的惡客,非常不識趣,好不容易抽了個空當,在後園闢靜處休息一下,才喘得一口氣,耳邊聽到煩人的聒噪“堂嫂,你受委屈了。”

蘇思凝皺着眉頭轉過身,眼前的男子,衣飾華麗而誇張,氣質輕浮又焦躁,實在很難讓人相信,他和梅俊是同宗近親,叔伯兄弟。

梅升也算是梅家近枝血親,更是梅老爺唯一的謫親兄長之子。雖然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爲,但梅家念着血脈之親,一直保持來往,加以照顧。梅俊“身死”之後,梅升整日想着等梅家二老死了,繼承梅家產業,不但經常出入梅家,對蘇思凝這位美麗的“寡嫂”,也屢屢出言挑逗。梅俊復生,雖然他也帶着禮物門道賀,可蘇思凝清楚地知道,最失望的人,一定是他。

蘇思凝氣定神閒地道“相公回來了,我高興還來不及,算忙一點,又有什麼委屈?倒是二弟,心裏似乎挺不痛快的。”

梅升憤憤然道“想到堂嫂受的欺負,我怎麼能痛快得起來,說什麼漁女救人,凡是知道梅家底細的都清楚,那明明是……”他湊近蘇思凝,“堂嫂,這內情我知道……”

“升!”森冷如冰的聲音響起來。

梅升打了個寒戰,猛地回身,恭敬地喊“堂哥。”

梅俊面若寒冰,剛纔梅升把頭湊到蘇思凝臉旁的畫面太過扎眼,以至於他說話的聲音都帶了鐵血殺伐之氣,“你還沒有去給爹孃問過安吧?”

“是、是,我這去給叔叔嬸嬸問安。”梅升滿頭大汗地說着,同時飛快地跑走。因爲太過慌亂,一跤跌在地,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再跑。

小小後園,又只剩下了這一對夫妻,相顧無言。男子玉樹臨風,女子美麗出衆,相顧立於花前,凝眸而望,本該有無數的傳,無盡的溫柔,而今,卻只有一片沉寂。

前院賓客如雲,喧譁不盡,小小後園,卻似是隻有一片永遠也打不破的沉默。

兩個人相隔不過十步,但誰也不肯邁步接近對方,誰也沒有先一步開口呼喚對方。

這一次,梅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,只是直視着她的眼,星子般的眸子裏,有着深沉得不見底的隱忍與痛苦。

這樣的目光,讓蘇思凝一陣茫然,然後莫名心虛地想要逃離,忙道“外頭客人很多,我先去……”

“不,我去吧,你爲這個家累得太久了。這些應酬來往,本該由我來做纔是。”梅俊斷然打斷她的話,腳下卻沒有動,目光仍然深深地望着她。

蘇思凝從來不曾這樣惶恐不安過,在這深切的目光想要落荒而逃,卻挪不動腳步。

然後,梅俊終於轉身,向前院走去。

蘇思凝莫名地全身一鬆,雙腿一軟,再也支撐不住身子,忙坐到欄杆之,低頭望着腳下,怔怔發呆。

然而本來遠去的腳步聲,忽然迅疾而近。

她微微顫抖起來,不明白這一刻的慌張是爲了什麼。

一個黑影罩下來,然後,是倏然籠罩全身的溫暖。

蘇思凝怔怔擡頭,看了看忽然披在自己身的袍子。

“外面冷,要是喜歡坐在花園裏,記得多添件衣裳。”梅俊淡淡地說完,然後扭頭走開。

十幾步的距離,原來,只需一瞬,可以接近。但也同樣在交睫之間,再次遠離。

他快步而去,沒有回頭;她怔怔而立,沒有呼喚。這一刻,她和他都清楚地感覺到,有什麼美好的東西,此錯失而去,但都已沒有力量,沒有心情去挽留。

直到他的人影消失在園門之外,蘇思凝才慢慢地緊了緊披在身的外袍。

袍子還帶着他的體溫,可是,爲什麼這顆心還是冰涼一片?

宴席已終,賓客散盡。已經疲累了一天的梅家衆人並沒有休息。

總裁前夫,絕情毒愛 梅氏夫婦把兒子媳婦以及柳湘兒全部叫到了面前,吩咐正事。

“俊,如今你死而復生,攜柳姑娘歸家,驚動了遠親近友,讓全城衆說紛紜,也該給柳姑娘正式名分了。你和思凝商量一下,挑個良辰吉日,行了納妾儀式,從此大家算一家人了。在這之前,還是要遵守禮法的,行事不要落人話柄,令人傳爲笑談。”

梅俊聞言不喜反驚,遲疑了一下,沒有應聲。

柳湘兒低下頭,一語不發。

梅夫人微微皺眉,“俊!”

梅俊扭臉看了看思凝那無悲無喜的神色,胸口忽然一陣窒悶,咬咬牙,終於道“爹孃,兒也知事有先後,妻有謫庶,思凝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,但湘兒也對我情深義重,兒實不忍讓她淪爲妾侍。”

柳湘兒的頭垂得更低了,蘇思凝全身一顫,有些震驚地看向梅俊。梅夫人目瞪口呆,而梅老爺已是滿面怒容,站了起來。

最愛陽光下的你 “你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,你要休妻另娶嗎?思凝犯了七出的哪一條,你要這樣對她?我們這做爹孃的爲你這個不孝子,哭得眼淚都幹了,是思凝強忍傷心,在旁晨昏定省,虛寒問暖;我們爲你無心飲食,她便也跟着不飲不食,非等我們肯吃飯了,她才進些食物;我們爲你憂思成病,她在牀前,日夜守候,不眠不休,直至我們病癒,她卻累極病倒。親生女兒也沒有她這麼貼心孝敬。如今你一回來,要這樣恩將仇報!”

梅夫人面若寒霜,“柳姑娘,這是你的意思嗎?”

柳湘兒微微顫抖起來,梅俊忙道“此事與湘兒無關,全是孩兒自己的主意,我也絕無休妻別娶之意,只是希望立湘兒爲平妻,無大小謫庶之分。”

梅老爺怒道“思凝一向孝道賢良,並無不是之處,倒是你對不起她,如今你要立一個平妻,那她這原配正室算什麼?你看她家族敗落了,便這樣欺負她。我們梅家可是厚道人家,從不做這樣沒良心的事。”

蘇思凝只是有些怔愕地望着眼前的這一切紛亂,一時竟不知該怒該悲。

明明感覺到妻子異的目光,梅俊卻咬着牙,不忍去正視她被丈夫如此背叛後的容顏,只是自己的臉色,卻一點一點地蒼白下去。

“不必再說了,梅家雖不是名門大戶,也是詩禮傳家,這等事體,斷然不可。”梅夫人斬釘截鐵地說。

梅俊慘然笑笑,是啊,詩禮傳家,官宦門第。這樣的家族,謫庶之分,更是如天如地。妾氏沒有資格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飯,全家用飯時,她只能像下人一樣侍立在旁邊;妾氏在正室夫人面前,理應自稱奴婢,逢年過節,下跪磕頭,不可怠慢;妾氏一生不能穿喜慶的紅色,即使是成親之夜也不許,因爲那是正妻纔有權獨佔的色彩;妾氏連生下的兒子,都不能喚自己做娘,孩子唯一的母親只有正室夫人,而妾氏則永遠只能被自己的骨肉稱做姨娘。

堂堂男兒,但凡有一分天良,一點憐惜之心,也不該讓自己身邊的女人,淪落至此啊。

他屈膝跪下,深深叩首,“爹、娘,恕孩兒不孝,不能做負心背義之人。如果爹孃堅持不肯,那爲了讓湘兒不再寄人籬下,孩兒只得在外面另置家業安排湘兒住下,從此兩頭居住。當然在父母膝前承歡的時間也少了,求爹孃原諒孩兒。”

梅老爺氣得臉色發青,一迭聲地大喊“拿家法來,我要打死這個畜生。”

柳湘兒一聞家法二字,立刻面無血色,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來,連連叩頭,“老爺、夫人,全是湘兒的不是,求你們不要責怪相公,湘兒願意爲妾,湘兒願意勸解相公。”她慌亂地說着,一邊說一邊膝行到蘇思凝面前,連聲道,“湘兒願一生一世,侍奉姐姐,求姐姐也給相公求個情吧。”

梅俊心口一陣針扎似的疼,叫了一聲“湘兒。”

柳湘兒卻渾若未聞,她被家法二字嚇壞了,拉着蘇思凝再也不肯放手,眼淚水長流,額因剛纔用力叩頭而通紅一片,她也似完全沒有感覺,只是一聲聲哀求着“姐姐……”

蘇思凝怔怔地看着這美麗女子,淚流滿面,跪在自己面前哀懇不絕的樣子。如此佳人,我見猶憐,又何以至此。

“姐姐,我願意爲妾,老爺、夫人,湘兒願意爲妾。”

那帶着哭泣聲音,讓蘇思凝一陣傷心,薄命憐卿甘做妾。原來蘇思凝自有蘇思凝之苦,柳湘兒也有柳湘兒之痛,果然天下女兒俱薄命,罷了、罷了,女人又何苦再爲難女人。

眼看着梅老爺已經拿起家法對着梅俊當頭打下來,柳湘兒尖叫一聲,不顧一切撲過去,想遮在梅俊身。蘇思凝忙也攔前,順着勢子跪在梅俊前面,“爹手下留情。”

梅老爺怎麼忍心連她一起打,連忙住了手,“思凝,你素來賢德大度,卻也不用爲這畜生求情,待我好好教訓他一頓,叫他從此以後好好待你。”

“相公死而復生,天倫得以團聚,本是大喜之事,爹孃又何苦因爲心疼媳婦,而白白氣壞身子呢?再說,柳姑娘救了相公性命,便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,莫說是平妻,便是讓出正室之位,我一生侍奉於她,也是理所當然啊。”

“什麼恩人,這女人……”梅老爺手指柳湘兒,正要說什麼,被梅夫人在後猛一扯,即刻醒悟,忙改口道,“夫妻倫常已定,便是再有天大的恩情,也不能更改。”他復又怒瞪梅俊,“你不願對不起柳湘兒,可你摸摸你的良心,你何曾對得起蘇思凝。”

梅俊全身一顫,心口更是莫名一痛,一時間,竟發不出聲。情不自禁看向蘇思凝,卻又心一震,目光再也移不開。那女子明眸如水,目光平和,神色溫柔,絕無半點憤怒悲怨。不知爲什麼,他卻覺得心空茫茫一片。

蘇思凝卻沒有去看他,只一徑勸道“我知道爹孃是因爲媳婦這一年來晨昏定省略有微功,所以全心維護媳婦。可是夫爲妻之綱,讓丈夫高興纔是對我這個媳婦最大的維護啊。”

梅夫人在旁低聲埋怨“思凝,你太賢德了。”又瞪着梅俊,“看你夫人如此,你不慚愧嗎?”

梅俊神色不知是悲是喜,目光望着蘇思凝,竟是收不回來。

蘇思凝卻渾然不覺,只是連聲再勸道“二老多一個媳婦侍候不好嗎?二老已近受了失子之痛,難道真要逼得相公另立外室,二老再傷一次心纔好嗎?”

梅氏夫婦一聽,心也是一驚。想到這一年來爲兒子而流的眼淚傷的心,竟是誰也不敢再說狠話了。二人相視一眼,臉都露出苦澀之意。

梅老爺長嘆一聲,“思凝,你先起來吧。”

蘇思凝見他已然軟化,自然要給足他臺階下,仍然跪着不動,“爹孃不答應,媳婦不敢起來。”

梅老爺怔了一怔,忽然明白了媳婦爲自己臉面着想的苦心,心裏一酸,“罷了,你們都大了,想辦什麼去辦吧,我們老了,不管了。”說着揮了揮手,竟是再不說話,和梅夫人一起,轉身出廳去了。

蘇思凝這才盈盈起身,“相公,柳妹妹受了驚嚇,你好生安撫她,今兒晚了,明天咱們再商議如何操辦喜事。”竟也是不再看他一眼,徑自去了。

梅俊怔怔跪着,一時間竟不能理解這連番變故是怎麼回事。本來已準備好,承受最兇狠的家法;本來已準備好,進行最艱苦的抗爭,怎麼一轉眼,一切已心願得償?可是爲什麼仍覺胸悶得喘不過氣?

誰能想到呢,他的妻子,竟會助他娶平妻,可是,這樣賢德的妻子遠去的身影,會如此決然,以至讓他的心,猛然抽搐了起來。

“相公、相公……”柳湘兒叫喚了好幾聲,梅俊才慢慢站起來。伸手握着柳湘兒的手,感覺,彼此的掌心都是冰涼的,這種冷,讓他想起蘇思凝淡然冷漠的眼神。

明明應該執手歡慶勝利,梅俊卻忽然道“你先回房,我有些事要和思凝交代一下。”說着飛快地衝了出去。

柳湘兒想要叫他,張開嘴,還來不及發出聲音,眼前沒了他的人影。只把她一個人留在燭光輝煌,卻仍讓人感覺無陰暗黑冷的大廳裏。這樣深,這樣孤獨的夜晚,沒有人能看見這女子眼的那永遠拭不盡的淚痕。

明明從此心願得償,爲什麼那無盡的悲涼恐懼依舊驅之不散?

一走進自己的房間蘇思凝覺得全身虛軟,剛纔在人前強裝的笑臉,再也保持不下去,頹然坐下。

凝香在一旁心疼地叫“小姐……”還來不及說什麼,房門忽然被推開,梅俊大步而入。

蘇思凝一驚而起,想要強作鎮定,卻覺四肢百骸、心神魂靈都在喊着疲憊,她做不出賢德的微笑、體貼的神容,只是面帶倦意地問“怎麼不陪着湘兒?”

梅俊凝視她那忽然之間,不見悲喜,只是淡漠的面容,心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沉默了一下,才道“我想告訴你真相。”

蘇思凝一怔,然後脣角掠起一個淡然無痕的微笑,沉默地準備聆聽。

“湘兒不是漁家女,她家與我家本來鄰居,以經商爲生。梅氏家族雖不像你蘇家是世家大族,但也歷代有人爲官,所以雖然鄰而居,卻從不和商人有所來往。只是兩家相鄰的院牆下面有個小小狗洞,方有從兩家牆生長而過的大樹。我小喜歡喜歡爬高鑽低,這樣認識了她。”

夜正深深,世界一片沉寂,燭火黯淡得隨時都會熄滅,天地間,似乎只剩下梅俊那悵然的聲音,講述一個古往今來,曾重複無數次,實在談不新特別的故事。

“她常從小狗洞裏,把她爹在外地經商買的好玩東西塞給我;我常爬到樹,給她掏鳥蛋。那個時候,我們還是孩子,還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,以及種種的禮法規矩,我們只是在一起玩的小夥伴,都很喜歡彼此。”梅俊輕輕一嘆,“她十五歲那年,父母經商失敗,家業敗落,一貧如洗,她爹孃經不起打擊,自殺而死。”

蘇思凝低低“啊”了一聲,終於動容。

“當年我十八歲,看到她孤苦無助,眼看着要跟父母一起走絕路,偷偷爲她找了一處安身的地方,供應她生活所需。在她最絕望的那段日子,陪着她、照料她。”

蘇思凝點點頭,沒有說什麼。青梅竹馬,本是最無邪最真誠的感情,再加患難相助,生死不棄,這樣的男女,無論放在什麼故事,都應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。

不知爲什麼,梅俊脣邊掠起一絲苦笑,她與他都明白,在這人世間,一個男子,如此救護一個女子;一個女子得到一個男子這樣的供養照料,不管以前有無私情,在此之後,除了成親,也實在不會再有第二個選擇了。

“爲什麼,你不娶她?”

“我曾向爹孃提起過,但梅家豈能娶商人之女!而且自湘兒父母雙亡後,外人都傳她命硬、克父母、克家業,爹孃自然堅決不肯允許。我們在這爭執之,過了幾年。”

蘇思凝不知是悲是恨,淡淡道“然後,和我定了親?”

“那一年,蘇大人任職巡按,代天子巡視萬民,途經本城,太守大宴相迎,全城有名的士紳都是席賓客,我爹也在其。蘇大人偶爾和我爹聊了幾句,聽說我還沒有成親,又聽席其他人都在讚我年少有爲,忽然提起了自家有一個待字閨的侄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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