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一個“外人”,那就趕不走。

狐狸不甘心,天天想法子——在酒窖裏一邊等老頭兒一邊想法子:“老頭兒回來了,可得好好說說他!什麼歪門邪道,也往家裏引!”

可是老頭兒還是不回來,狐狸第一次覺得孤單。

沒人一起吃魷魚啦。

“他不會回來了。”忽然有一天,酒窖的燈重新亮了起來。

狐狸眯起眼睛,看見了一個眉尾有痣的年輕人。

狐狸變成了一個人……我愣住了,狐狸這次居然變成了我!

蘇晗……想見我?

蘇晗微微怔了怔,接着笑:“他死了。”

狐狸變成的我,張口是個粗啞的聲音:“死了……是什麼意思?”

“就是下了地裏,”蘇晗微笑:“再也不會回來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狐狸繼續以我的樣子咬牙切齒目露兇光:“他一定還會回來的!”

“這樣吧,咱們交換條件。”蘇晗伸手撩撥狐狸變成的我那一頭長髮,第一次笑的這麼溫柔:“我幫你剷除那個影子,你離開這裏。”

狐狸不願意,可它確實趕不走那個壞傢伙。

答應了替老頭兒守着這裏……如果這個傢伙替自己做到,那就勉強也行吧。

狐狸走了。

它去了很多地方偷酒喝,可是哪裏也沒有那個味道。是因爲缺少魷魚麼。

其實它清楚,是因爲缺少老頭兒。

狐狸是沒有眼淚的,它無法形容這個感覺,好像自己丟了條尾巴。

“那家有個怪東西,提着刀,可怕着哩!”一個同伴忽然有天對它說:“就你去過的那家,叫醉仙居的,嘖嘖,要是這樣下去,那家人只怕活不成了。”

原來讓老闆夫婦深受其害,以至於重新擺出神像的,是狐狸的夥伴。

狐狸跑了過去,真的看見了那個傢伙。

它現在……更可怕了啊!

狐狸着急了,那個脣紅齒白的,真是不靠譜!身上*,辦事不牢,一點錯沒有!

狐狸想着跟它打一架,但是打不過,尾巴都差點被砍斷了。

如果這樣……它怎麼辦?除非讓這家人搬出去!

狐狸心裏覺得對不起老頭兒,說好了幫他守着,怎麼就守不住呢?

有人看電視時發出害怕的聲音,它就會跑過去學。

手被切了很可怕是吧?廁所裏有聲音沒人很可怕是吧?照葫蘆畫瓢,狐狸也會。

但是這些人啊,就是不走。

狐狸下了狠心,跟認識的同類要了藥。

同類問它幹什麼,它說去毒人。

同類攔着它:“你這是造業,要有報應損修爲的!”

它不管,它只知道,就算是個狐狸,也得說話算數。

酒店被它整垮了,它才鬆了一口氣,看見了曾經繁華喧鬧的門口被貼上了一張“轉讓”的字條之後,狐狸再一次產生了那種感覺。

那種人類纔會有的,眼睛裏要流出水來的感覺。

真糟糕……

它還是打算着,盡最大的力量,將那個提着刀的身影給趕出去。

但是這天,又來了人。

啊,是我們。

“一二三……木頭人……”

真有趣!不被人看到麼?我也想玩兒啊……狐狸暗自想着,只玩兒一會兒,不會耽擱事兒吧?

可是那個桃花眼男人,怎麼就不按理出牌?

狐狸受到驚嚇,重新藏到了酒窖裏面。

那個遊戲,還想再玩兒一下啊……

“怎麼不動?”夏恆的聲音忽然從耳側響了起來:“薑茶?”

“啊?”我反應了過來,擡起了頭,夏恆已經握住了我的手:“趕走那個提刀背影的事情,咱們來做。”

夏恆……已經知道了。

“可是關二爺,不可能會害人性命的!”我拉住他:“是不是其中還有什麼誤會?”

“真相都是隱藏在表面現象下面的。”夏恆低低的說道:“就像是老頭兒的死。”

是啊……其實,真的只是自然死亡。

“你們好了麼?”老闆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:“沒遇上什麼危險……”

老闆的話還沒說完,忽然一陣叮叮咣咣的聲音響了起來,老闆從陡峭的酒窖臺階上跌下來了!

我一下子怔住了,而正在同時,身邊一道影子閃電似的躥了過去,將老闆給包住了。

老闆反應過來的時候,人安安穩穩的坐在地上,連點擦傷也沒有,他滿臉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:“奇怪了……這是怎麼回事……運氣真夠好的……”

他看不到,狐狸被他壓在下面,嘴角淌了血,他更沒看見,一個提着刀的巨大黑影消失在了他身後。

人不會平白無故的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。

狐狸不見了。

我拉住了夏恆:“它上哪兒去了?”

“誰知道啊……”夏恆答道:“要救人,需要以命抵命。”

它一直信守承諾到現在。

“現在可以去看那個關二爺了。”夏恆握住我的手,將林老闆拉起來:“上去……在我們前面。”

林老闆怔怔的:“那酒窖裏面的……”

“不會再來了。”

我心裏一涼……狐狸死了?用自己的命,抵扣了老闆的命……

“那可太好啦!”老闆歡呼雀躍:“那個東西,這輩子我再也不想打交道了!殺千刀的,我真想……”

“不是!”我的嗓子一下就提了起來,是自己都沒想到的尖銳:“它沒幹任何壞事!”

老闆被我嚇了一跳,囁嚅着說道:“可是我的店……和我爸爸……”

“跟它一點關係都沒有。”我瞪着老闆,似乎因爲自己在狐狸的視角里見證了這一切,所以特別的上火:“它爲了你……”

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,”夏恆一手攬住我:“那個東西要緊。”

我嗓子很不舒服,像是憋着了什麼東西,不吐不快。

上了臺階,西施忙伸手拉夏恆:“沒事吧?剛纔好大一聲響!”

“沒事。”夏恆沒碰西施,上來之後,直接帶着老闆到了供奉關二爺的壁龕上,對老闆說道:“我說什麼,你做什麼,別吱聲。”

老闆惶惑的點了點頭,有點納悶。

“先拿下來。”

老闆照做。

“去廚房,在大竈上面開火。”夏恆說道:“越大越好。”

老闆繼續照做,火苗子騰的一下從竈上升騰而起。

“現在,狠狠的,把這個神像往竈角上砸。”夏恆的聲音平板板的。

老闆吃了一驚,想問,但還是把話給嚥下去了,只是真的舉起來,重重的砸在了一個牆角上。

“乓……”

大塊的泥彩剝落了下來,散落了一地。

泥彩剝落之中,才顯露了出來,那個關二爺的神像之中,原來還包裹着另一個神像!

那個神像是木頭的質地,是個張着大嘴的羅剎模樣,滿口利齒,臉被塗成了青色,穿着一身破爛的長袍,赤足上各有六個指頭,手裏跟關二爺一樣,也握着一把刀……不是關二爺那種青龍偃月刀,而是殺人的屠刀。

它猙獰的了不得,一看就是一個不祥的感覺!

剛剛好……在外面抹上了一層泥漿上了顏色,就是關二爺的造型了。

“這……”看見了內裏的那個神像,老闆一下子愣住了,想張嘴,沒敢張。

正在這個時候,一陣很奇怪的聲音驟然在外面背後響了起來。

像是一個身形很高大的人,邁開了沉重的步伐,將木板都給震響了,在這個腳步聲之中,還伴隨着一種銳物劃過地面的聲音。

毫無疑問,是有人在拖着一把刀鋒着地的刀在走路。

越來越近……背後也越來越涼。

空氣凝重極了,老闆是個快哭出來的模樣。

西施臉色慘白,手緊緊的拉在了夏恆手臂上。

“誰也別回頭!”夏恆忽然轉過身,抄起了竈上的一大桶鹽,就往身後利落的撒了過去,接着對老闆說道:“把那個東西,扔到了火裏去。”

老闆早就拿不住手裏那個猙獰惡鬼了,手一顫,那惡鬼的小木像就落進了火裏,一瞬時就被大火給吞噬了。

“沙拉拉……”鹽粒子落地的聲音從我們背後響了起來。

從火裏,一瞬時瀰漫出了一種焦臭的味道來,這並不是單純的木頭燃燒的味道,裏面還摻雜了腐朽……腥氣……難以形容的複雜,木雕的材質,肯定曾經在什麼不知名的東西里面浸泡過很久!

“行了。”夏恆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,我回過頭,只見鹽粒子是灑在地面上了,可是……

滿地的裏有兩個巨大的赤足腳印!就好像是……曾經有個人在鹽落下來的時候站在那裏,現在卻消失了一樣。

那腳印很清晰,有六個腳趾頭。

“那個……”在場的人自然都看出來剛纔發生什麼事情了,林老闆腳軟下來:“那是什麼東西……”

“那個叫做伽羅剎鬼。”夏恆望着熊熊燃燒的竈,火焰在他黑魆魆的眼睛之中跳躍着,亮的不像話:“是專門讓人家破人亡的惡鬼,之所以被包裹在了安家鎮宅的關二爺神像之中,不用我說,原因你也猜得到把?”

自然……有人想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害人!

原因是什麼,大概也只有對方知道了。

“這種東西平時被人躲避還來不及,現在居然被你給供奉上了,它會先吃香火壯大力量,時間長了,就可以害人了。”夏恆說道:“所以蘇晗才讓你一定要砸碎了埋起來,但是你家不但沒有這麼做,還將它藏了起來,是一個忌諱,第二個忌諱就是,你重新擺上了它,讓它繼續吃香火。你們做的那個噩夢,就是它對你們的警告——對它不敬,卻重新給它力量的警告。”

林老闆像是一條被海浪拍上了岸邊的魚,兩腮劇烈的鼓動了起來:“可是,是家裏出事,我才請來的關二爺……”

“並不是!”我將狐狸的記憶說了一遍:“剛纔,你被那個巨大的黑影推下去的時候,是狐狸擋在了你下面……它用自己的命,換了你的命。”

老闆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:“原來……原來是這麼回事……怪不得那個感覺,像是坐在了什麼皮毛墊子上一樣,又暖又軟……”

“叮……”正在這個時候,忽然竈臺上方掉下了一個東西。

夏恆早眼明手快的接住了。

是生人鑰的一條腿。

這條腿被蠟封在了天花板上,竈臺的火只有調到了最大到了一定程度,纔會溶解,剛纔燒了那個木頭塑像的時候火苗很大,顯然又是蘇晗做下的手腳。

東西到手,事情算是圓滿了,可是我的心裏還是很難受。

爲了狐狸,還是爲了什麼,說不好。

西施這個時候眼睛裏面早就噙滿了晶瑩的眼淚:“那個狐狸,實在太可憐了……夏恆,咱們有什麼能爲狐狸做的麼?”

一直默默跟在我們身後的倪丹聞言,一張嘴撇成了“八”字。

夏恆搖搖頭:“各有各的命,也許是早註定的。”

“我糊塗啊……”林老闆懊惱的揪着自己的頭髮:“我爸爸他……”

“咱們該走了。”夏恆望着外面泛白的天色,轉頭對我說道:“把傘拿來。”

結果他擰了眉頭:“你身上在哪兒粘了這麼多土……”

說着將骨灰罈掛在了我脖子上,給我拍了半天。

西施嘴上還在笑,卻笑的有點牽強:“你們感情,還真好。”

我沒理他,只是趕緊小丫鬟似的將傘準備了出來預備給夏恆撐上:“去哪兒?”

“找一家旅店。”夏恆說道:“你不是也該睡了麼?”

“我來吧!”西施卻微笑的將傘從我手裏拿出去了:“我比你高,撐起來更合適一些,夏恆,是不是?”

這是要全面對我進行取代啊。

倪丹偷偷的拉了我一把,使了個眼色,好像暗示點什麼似的。

我雖然不甘心,也看出來倪丹有什麼話說,只好放棄了將傘搶回來的計劃,揪了倪丹一把:“幹什麼?”

倪丹壓低聲音,說道:“我不會害你的,你就相信我吧。”

而夏恆一轉頭見給他撐傘的是西施,倒是也沒多說什麼,心安理得轉身就要走:“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
西施笑的更甜了:“什麼客氣話。”

老闆這會兒腦子好歹也反應過來了,忙說道:“你們就這麼走了?我……我這裏……還沒謝謝你們!”

“不用謝什麼。”夏恆沒回頭,只是搖了搖手:“蘇晗沒做乾淨的事情,我來做而已。”

專業清理蘇晗爛攤子一百年。

我在即將出門口的時候,忽然又聽到了那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音。

就跟狐狸之前跟我玩兒“一二三木頭人”時候一樣!

我猛地回過頭去,看見了蘇晗正站在牆角,對我笑!

心一下揪緊了,蘇晗……蘇晗,跟從記憶之中看到的一模一樣,他就站在那兒!

我腦子裏一片空白,真的見到了他,反倒是不知道說什麼好,張了嘴,卻發現蘇晗身後有什麼東西……

是兩條火紅的尾巴!

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,那不是蘇晗,而是能變化成對方最想見的人的狐狸!

它沒有死?

不……也可能它損失了一條命,它的命,也許跟尾巴的數量一樣?只是現在,它大概再也沒法子藏起尾巴假扮成人了。

我有點高興,又有點想哭。

長着兩條狐狸尾巴的蘇晗對我一笑,神采飛揚,接着,跟人一樣,揮了揮手,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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