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木匠瞧見兩女依舊有些不屑,便將之前在錦官城發生的一切,低聲說了出來。

幾人一聽,都不由得頗爲感慨。

這世道,當真變了,什麼人都蹦出來,到處興風作浪。

這亂世啊……

幾人低聲嘀咕着,而這邊又來了幾人,皆是厲害之輩。

小木匠等人害怕被人聽到他們的話語,不敢再多交談,而是埋頭吃菜。

不過小陶這人,越是這等危機緊要關頭,卻發顯得放鬆,雖然不說話了,卻要了一壺花雕酒,居然纏着海姬,要跟她喝一杯。

海姬不願,但在這種氣氛下,又不能生硬的拒絕,甚至甩臉子,瞧見小陶嬉皮笑臉的樣子,頓時就惱了,問他:“你很能喝?”

小陶完全沒有自覺,笑嘻嘻地說道:“反正沒醉過。”

海姬便叫小二又送來四壺,湊了一隻手掌,然後說道:“好,那我倒是要領教一下你的酒量。”

小陶瞧見海姬來真的,反而慫了,乾笑着說道:“這,我就是開玩笑而已,喝酒誤事,咱們隨意,盡興就好……”

海姬卻不敢了,一拍桌子,瞪着他說道:“怎麼,是不是男人?”

這話題一上到男性尊嚴這事兒上來,就有點兒上頭了。

小陶本就是那種膽大包天的年輕人,又沒什麼規矩約束,當下也是笑了,說來就來,我陶晉鴻這輩子,還真沒有怕過誰呢……

這兩人拼起了酒來,推杯換盞的,好不暢快,小木匠本想勸兩句,結果一轉身,瞧見那邊的包廂門口,卻是來了幾人。

領頭一個,居然是他那便宜師叔張啓明,再一個,還有那吳半仙。

隨後又有幾人,其中一個匆匆進了包廂,但小木匠瞥見了一個側臉,整個人卻頓時就坐直了身子來。

董王冠露面了。

這傢伙不但來了,而且還帶着張啓明和吳半仙這兩人來,另外還有幾人,看上去都不是什麼簡單角色。

緊接着又來了一波客人,卻是將左邊角落處包廂外的幾個桌子給坐滿了,小木匠打量一眼,雖然認不出人來,卻大概知曉,他們恐怕就是先前請報上講的陝中五虎、懷化雙刀等人。

至於那位虎頭佗,似乎跟在董王冠身邊,也進了包廂裏去。

來了,終於來了。

小木匠回頭過來,看了旁邊一眼,小陶和海姬已經拼上了火氣,你一杯我一杯,那叫一個不亦樂乎,攔也攔不住,於是他就不攔了,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吃着花生米,一邊則側耳傾聽,用餘光打量着包廂裏的情形。

他在想,董王冠先前深居簡出,害怕被人給盯上,結果現如今又跑到雪園來,而且還不封場,難道是要宴請徐媚娘?

那娘們,有這麼大的面子麼?

小木匠想了想,隨即又想起在錦官城大帥府的事情來,想着或許有這可能呢。

如果是這樣的話,事情或許並不複雜,那徐媚娘就算是有些本事,但茅山這邊的準備是相當充足的,到時候拿下這些人,問題不大。

就在他在心裏面計算、琢磨的時候,這時又來了幾人。 這幾人爲首的一個,卻是個矮子,那人個兒不高,但氣勢很足,行走之間,十分沉穩,隱隱間,彷彿山巒平移一般,讓人難以看透,而他身邊三人,皆是一時之選,鷹視狼顧,行於人羣之中,卻彷彿猛虎巡視羊羣一般,有着一股天然的震懾力。

小木匠感覺那個矮子來頭很大,極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去打量對方,心臟忍不住地噗通直跳。

不知道爲什麼,他心底裏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直覺。

這個人,應該就是董王冠要宴請的客人了。

也只有這樣的人,方纔值得土霸王一般的董王冠如此鄭重其事。

果然,那幾人進來之後,立刻有人通傳,隨後包廂的門打開,董王冠居然親自出來迎接,幾人在包廂門口與大堂交接處簡單交流了幾句,然後董王冠居然十分恭敬地請了那人進了包廂裏去。

“恭敬”,對的,這個詞沒有用錯。

事實上,對董王冠已經算是十分熟悉的小木匠,瞧見那個驕狂桀驁的董王冠,臉上露出討好笑容來的時候,當時是有些震驚的。

到底是什麼樣的人,能夠讓眼高於頂的董王冠俯首帖耳?

當初連三爺那樣的人,董王冠都還保留在了幾分矜持,而且還在最後反水,從背後捅了一刀,顯得毫不猶豫。

但小木匠在剛纔的匆匆一瞥間,居然瞧見了董王冠眼中藏着的深深懼意。

那個男人,雖然場面上表現得還不錯,但私底下,雙手甚至緊張得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下去。

種種細節,讓小木匠十分震驚。

而等一行人進了包廂,小木匠這纔回想起剛纔幾人的交談,聽到那董王冠似乎稱那矮子爲“左使大人”。

左使,是什麼?

小木匠不太明白,而隨後,他趁着小二送菜的間隙,從門縫那兒往裏瞧,發現那位天生媚骨的花門魁首徐媚娘,卻是在其中充當了中間人的角色,幫着董王冠與那位氣勢不凡的矮子交流暖場,把氣氛弄得熱起來一些。

小木匠越想越覺得古怪,左右打量,發現茅山的人散落在了大廳各處,但他並沒有瞧見李夢生和蕭明遠。

他感覺有些不太對勁,想要阻止茅山的發動,或許得等那個矮子,以及徐媚娘離開了,再動手也不遲,但他沒有瞧見熟悉人,只有拉了拉小陶。

霍先生,請自重 小陶正跟海姬拼酒,鬥得起勁兒呢,被他一推,有些不樂意了,問幹嘛?

小木匠說走,我們去茅廁。

小陶不願意,但小木匠不由分說,拉着他就往外走,結果走到長廊處,瞧見外面站滿了人,個個腰間鼓鼓,顯然是董王冠快槍隊的人,瞧見他們過來,便一臉警戒地看着他們。

小木匠問了小二,拉着小陶往雪園樓後面走,等到了人少的地方,他趕忙問道:“夢生兄呢?”

小陶搖頭,說不知道啊。

小木匠又問:“那蕭老大呢?”

小陶依舊搖頭,小木匠急了,說情況有變,得趕緊通知他們,要不然可能會出事兒的……

小陶笑了,說怕個啥,我們……

他話音還未落,卻聽到樓裏面傳來轟然一聲巨響,緊接着整個樓都在搖晃,小陶一轉身,說道:“出事了,趕緊去。”

他一馬當先,跑回樓裏,而小木匠也跑回去,卻瞧見長廊里人影憧憧,而有人喊道:“抓刺客。” 時機不對付,而且只有樓裏面亂成一團,外面又沒有動靜,說明有人擅自行動了。

雖說此番前來的高手衆多,茅山更是大拿盡出,但那個氣度不凡的矮個兒漢子,卻讓小木匠的心情很是緊張,這會兒又鬧了幺蛾子,有人提前發動,頓時就有些心慌。

不過他並沒有臨時退卻,而是努力地往前擠去。

好在走廊裏的快槍隊都往大廳裏涌去,使得這邊倒是空處一些地方來,讓兩人回到了大廳。

大廳裏面也是一片混亂,有桌椅翻倒、碗碟落地的聲響,還有人滿地追逐,小木匠他們剛剛擠回來,裏面一片混亂,有點兒鬧不清楚情況,不過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,想要動手。

按照計劃,他們屬於邊邊角角的一環,用來對付那些快槍隊的人。

他們的任務是務必不讓快槍隊集中,形成優勢火力。

小陶性子衝,走上前去,就要對其中幾個快槍隊成員下手,突然間小木匠聽到一聲高亢的喊聲:“姓董的,你這個豬狗不如的傢伙,三爺一定不會饒過你的……”

三爺?

小木匠衝上前去,一把抓住了小陶即將要出手的胳膊,死死勒住。

小陶猛然回過頭來,雙目精光乍現,但瞧見攔住自己的人是小木匠,頓時就收斂了,低聲問道:“你幹嘛?”

小木匠在他耳邊低聲說道:“是滿清復國社的人。”

小陶原本繃得緊緊的身子,一瞬間就軟了下來——難怪與他們的計劃有出入,還以爲是哪個冒失鬼提前發動了,沒想到居然是董王冠另外的仇敵。

怎麼都湊到一塊兒來了?

小木匠心頭抱怨着,不過想一想,這些天董王冠公開路面的機會本來就不多,此番他出現在雪園,想要找他麻煩的,自然不可能只有茅山一家。

他與小陶兩人相互抓着胳膊,然後擠到了大廳邊緣,正好瞧見一個留着辮子的中年男人被人按倒,跪在地上。

而在他的不遠處,有一把雪亮的殺豬刀,顯然是剛纔給磕碰掉落的。

那人即便是被控制住了,嘴裏也是不停,不斷地叫罵着,顯得很是激動的樣子。

就在這時候,包廂的門打開了,走出了一個九尺大漢來。

那漢子光着一大禿瓢,上面點了九個戒疤,脖子處盤着十二顆拳頭大的白骨珠子,臉上滿是絡腮鬍,濃密而昌盛,一直連到了胸口前來。

是個和尚。

小木匠對比信息,感覺此人應該就是董王冠身邊那個需要特別重視的虎頭佗。

這大和尚走出來之後,看了那人一眼,然後問旁邊的人怎麼回事。

有人低聲彙報,虎頭佗聽完了,揮了揮手,說道:“趕緊拉出去處理了,不要耽誤董爺與貴客聊天,知道麼?”

旁邊的人趕忙躬身行禮,隨後過去,將那叫罵的人嘴巴堵住,緊接着就將掙扎着的他拖走了。

直接拖到了後巷子,至於如何處理,不用猜太多,基本算是活不了了。

出了這麼一個插曲,雪園大廳裏氣氛便有些不對了,等虎頭佗回到了包廂裏去,食客們原本在事發之前,瞧見了這邊的架勢,就有些發怵,結果又鬧騰了這麼一回,都有些坐不住了。

陸陸續續有人結賬離開,而小木匠和小陶兩人摸了回來,瞧見海姬和衛小花都是沒啥事兒。

小木匠摸出大洋來,說結賬,走人。

海姬愣了一下,說道:“什麼意思?”

她有些奇怪小木匠爲什麼不按照計劃行事,而小木匠已然覺察出了不對,瞧見大廳裏的人紛紛起身撤離,留下來的,也就是他們這些懷着目的的人,越發顯眼,所以不想再多停留。

他想要出去,找到李夢生或者蕭明遠,讓他們將計劃更正一下,等那矮個漢子和花門魁首離開之後,再行動也不遲。

不遠處有人盯着,小木匠沒有來得及解釋太多,只有說道:“先走吧,回去跟你說。”

衛小花卻以爲小木匠膽怯了,伸手過來,攔住小木匠,不屑地說道:“你若是害怕了,便先走就是了,我們還沒有吃飽呢。”

小木匠心想着你怎麼這麼軸啊,不過情況緊急,他也不想與女人爭執,特別是不遠處還有人關注的情況下,於是點頭說道:“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

他轉身就走,小陶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跟他一起去找人。

結果兩人剛剛走了幾步,突然間有人叫住了他們:“且慢,兩位留步。”

小陶停下了腳步,而小木匠卻裝作沒聽到的樣子,繼續往前走,結果面前頓時就攔住了兩個帶刀的漢子,一左一右,將他給頂了回來。

小木匠轉身,卻瞧見剛纔的那虎頭佗,居然又出來了,並且走到了兩人的面前來。

小陶瞧見小木匠的臉色有些不太好,便主動上前,趕忙問道:“這位爺,有什麼吩咐?”

虎頭佗個子極高,那套青衣僧袍卻彷彿罩不住他那滿身腱子肉一般,繃得緊緊,此刻居高臨下地打量着小木匠與小陶,一字一句地緩聲說道:“兩位這是要去哪兒?”

小木匠這會兒回過神來,緩聲說道:“吃飽了,就先回去。”

虎頭佗問:“賬結了麼?”

小木匠說道:“這就去。”

虎頭佗又問:“兩位是練家子?”

小木匠答:“莊稼把式,練着玩兒的,入不得您的眼。”

虎頭佗笑了,說是麼?

他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小木匠和小陶,然後舉起了手來,對旁邊的人說道:“將他們也帶走吧。 ”

立刻有人朝着他們圍了上來,眼看着這幫人就要撲到跟前,小陶頂上了前面來,問道:“憑什麼?鬧事的又不是我們,我們是正正經經的食客,你們想抓就抓,也太沒有天理了吧?”

虎頭佗似笑非笑地說道:“你們沒鬧事,但我懷疑你們與剛纔那傢伙是同黨。”

小陶立刻爭鋒相對地說道:“你有證據麼?”

虎頭佗沒說話,他立刻說道:“你這紅口白牙,上嘴巴皮碰下嘴巴皮,張口就來,這麼做,是不是有點兒太過分了……”

他巴拉巴拉說一通,而虎頭佗卻笑了:“沒證據?”

他拍了拍手,這時包廂裏走出兩人來。

一人是張啓明,而另外一人,卻是吳半仙。

在好幾名高手的簇擁下,張啓明和吳半仙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來,那位留着山羊鬍的駝背老頭瞧見小木匠眯着眼睛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“賢侄,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下碰面了。有句老話說得好,叫做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,現在的你,和當初的你,完全就是兩個人了,我差一點兒,都沒有認出你來呢……”

張啓明左手揹着,右手摸着一根旱菸杆子,緩步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來。

這傢伙因爲有着董王冠的人撐腰,顯得有些肆無忌憚,很是張狂。

毀滅教皇 小木匠打他和吳半仙一出現,瞳孔就在收縮,不過此刻敵衆我寡,事情又不在計劃之內,他只有硬着頭皮,低頭說道:“你認錯人了吧?”

張啓明冷聲說道:“你這個魯班教的叛徒,就算是化作了灰,我也認識你呢……”

他走上前來,揚起手,毫不留情地就朝着小木匠的臉上扇來。

小木匠下意識地反應,就是想要還手,然而當他肌肉一繃緊起來的瞬間,感覺到面前那虎頭佗的氣機鎖定住他,彷彿猛獸捕食的兇勢,下意識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反應。

結果他被張啓明毫無保留地連着抽了三五個大耳刮子,兩邊臉一下子就紅腫起來,緊接着口鼻處都有鮮血流出。

張啓明瞧見面前這小子居然打不還手,頓時就有些驚訝了,說嘿,你是腦子進水了麼?

他擼着袖子,擠到了虎頭佗與小木匠的跟前來,再一次地揚起了巴掌。

就在這一瞬間,小木匠瞧見了小陶眯起來的雙目,也看到了那虎頭佗的視線,被張啓明的身子和舉動給轉移了去。

而小木匠在同一時刻,也陡然發動了。

探雲手。

他的雙手如同毒蛇一般探出,朝着張啓明的右手手掌纏去,這個原本看着毫無危害的後生仔,在這一刻,卻爆發出了最爲兇悍果斷的實力來。

然而他這麼一動,張啓明卻顯然是早有準備,右手一翻,直接擋住了小木匠的纏勢,隨後猛然一封,哈哈大笑道:“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來了吧?小子,跟我玩,你還嫩了點兒……”

他這一壓勢大力沉,有點兒出乎小木匠的預料之外,當下也是就地一翻滾,方纔避開了張啓明的擒拿。

小木匠這邊翻滾,躲開對方攻勢,剛剛爬起來,那虎頭佗就如同壓到極限的彈簧一般,就要出手,卻被張啓明給攔住了。

那個老頭摸出了旱菸鍋子來,冷冷說道:“禪師不必,今日,我要親手來清理門戶……”

他說着,朝着小木匠緩步走來。

小木匠先是驚訝,隨即笑了起來——之前他曾經想要在妙音法師組織的法會上,也擺這麼一出來着,結果最終陰差陽錯,沒有成功。

結果這事兒,居然挪到了此處來。

緣分啊。 “固所願也,不敢請耳。“小木匠大聲說道,當下也是雙掌爲刀,擺下一個鎮壓黔靈刀法的開山起手式來。

那張啓明瞧見了,忍不住冷笑,說道:“小子,別以爲學了些假把式,又走了點兒狗屎運,就能夠肆無忌憚,欺師滅祖了;今日且讓你瞧一瞧,我魯班教爲何能夠延續上千年,時至今日,還有我張啓明在這兒扛着大旗……”

這傢伙將右手中的旱菸鍋子抖了抖,頗有些意氣風發。

張啓明在董王冠這兒混得還算不錯,那虎頭佗卻是硬生生地停下了攻勢來,眯眼打量小木匠,並沒有再多動手。

好大的面子。

小木匠不去打量周遭,將小陶往後推開,然後深吸了一口氣,說道:“別說得那麼扯淡,我從頭到尾,都沒有入你魯班教,更不用談什麼叛徒……”

張啓明冷笑,說那好,既然不是魯班教子弟,便將我魯班祕典全書交出來,我留你一份全屍。

對方勢頭很兇,完全不想讓小木匠活下來。

聽到這話兒,小木匠不打算再作爭辯了,而是打算在接下來的對決中,將張啓明給生擒住——落敗那自不必說,技不如人,談什麼都是白扯;而若是將對方給殺了,到時候虎頭佗,以及董王冠的其餘部下高手殺將過來,他也抵擋不住。

唯有將張啓明給擒住了,以此爲人質,方纔能夠掌握足夠的主動權。

至於茅山的那些人,小木匠倒也沒有想太多。

他不想給別人添麻煩。

小木匠琢磨着這些事,按兵不動,而張啓明則以爲他是在拖延時間,沒有再多等待,而是縱身上前,手中的旱菸杆子就朝着小木匠的胸口要穴探來。

對方來勢洶洶,小木匠往後躍去,不斷躲閃着。

張啓明手中的旱菸鍋子乍一看不怎麼樣,但實際上那銅鍋子忽明忽暗,上面蘊含着劇熱,只要是捱到,估計就要燙起一片大燎泡來。

Category:

Share:

Join the discussionSHARE YOUR THOUGH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