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瞧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起來,坐回了靠牆的小椅子上來,淡定自若地望着周遭那些拿着槍支、一臉警戒的工作人員,平靜地說道:“都舉着槍,累不累?不然歇一會兒?”

那些人一動也不動,緊緊地瞄着我,也不說話。

我後背靠着牆,淡然說道:“講句實話,我最討厭的,就是被人指着腦袋,因爲我總是怕有人手滑,扣動扳機——砰!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別人來處理,真的很蠢,我的意思是,左邊這位兄弟,你若是搞不明白情況,我也不怪你蠢,但是至少吧保險給扣回去好不?要不然你有什麼心理波動,一不小心扣動扳機,我到時候殺了你,算你的還是我的?”

話兒說到最後的時候,一下子就變得無比陰沉了起來。

那人一陣哆嗦,下意識地左右一看,才發現旁邊的老油條居然都將保險給合上了。

人家只是做做樣子而已,就他一個人實誠。

他慌忙將槍口低垂下來。

我逗弄了一會兒這些看守,差不多十分鐘左右,有一個跟在白處長身邊的年輕人一溜煙跑了過來,滿臉堆笑地說道:“陸言先生,陸言先生,抱歉抱歉,這一切都是誤會,是我們工作的失誤……”

他一路小跑,來到了我的面前,又是點頭,又是哈腰,然後掏出了幾把鑰匙來,對我說道:“陸言先生,我給你開鎖,對不起哈!”

眼看着這一身負擔就要被解開,我卻並沒有讓他如意,擡起了手,說先等一等,你幹嘛?

這年輕人正是在我家門口蹲到我的那個,他一臉尷尬地說道:“你的事情已經說清楚了,兇手不是你,是我們工作的失誤;現在許老在會議室那邊,說要見見你,我給你解開這個……”

我搖了搖頭,說許老是前輩,他叫咱,的確該見。

年輕人一聽,趕忙點頭哈腰道:“對,是這個理。”

他又伸手過來,結果我一攔,說不過呢,我是被白宇大張旗鼓給逮進來的,在這鬼地方吃了一頓生活,我不介意;但是在我們村兒,估計所有人都知道我陸言是個什麼殺人兇手了,這事兒不說清楚,我覺得我還是戴上這玩意自在一些。

年輕人一臉尷尬,猶豫地說道:“這個、呃,這個啊……”

就在這時,跟着他的那個女同事也匆匆趕來,對年輕人喊道:“姜熠,你在幹嘛啊,處長都急瘋了,在催呢?”

年輕人有苦說不出,尷尬得直抓頭髮。

我瞧他這模樣,跟我以前跟人打工的時候,給老闆背黑鍋時幾乎是一樣兒的,心中不由得一軟,說道:“走吧,想必許老也等急了。”

年輕人知道我要給白處長難堪,沒有再勸,只是湊上來,說我扶您。

好傢伙,居然用上了“您”。

我說別,我還沒有老掉牙,用不着人扶。

於是在幾人的簇擁下,我帶着手銬腳鐐,還有兩百斤的大鐵球,一步一步地朝着外面走去。

這玩意戴着累,走得慢,說句實在的,挺折騰人的,若是簡單的公事,我也就不會擺出這模樣了,不過那天我已經跟白處長說了,你抓我,只要手續齊全,我就服從,這沒錯,但你若是私底下弄來弄去,那就是私仇。

既然是私仇,你讓我不痛快,我就讓你不痛快。

我說有你後悔的那一天。

而那一天,就是這一刻。

老子就是睚眥必報,你特麼的有種就過來咬我啊?

這一路走,離開了陰森潮溼的地下監牢,來到了外面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前來,又被帶到了一個門口擠滿了人的會議室前來。

會議室不算大,一個大圓桌,可供十來二十人開會,而在長桌的主位前,坐着兩個人。

一個是久違了的許老,而另外一個,則是屈胖三。

這傢伙也來了。

許老退下來之後,穿衣打扮,跟尋常的鄉下老頭基本無異,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,臉上滿是皺紋,然而人不可貌相,他往那兒一坐,整個人就彷彿是世界的中心一般。

除了屈胖三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。

這就是權勢的魅力,即便是退下來了,但是他的門生故舊卻遍佈天下,由不得那倨傲的白處長不慎重。

會議室外面人滿滿,裏面的人卻不多。

除了這兩位不速之客,白處長在,審問過我的白合也在,另外還有幾個看上去挺威嚴的中老年人,估摸着是這個監獄的領導之類的。

我這一進來,拖着手銬腳鐐鐵球一大堆,嘩啦啦的響,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就集中了過來。

衆人的反應皆不一樣。

許老在總局那麼多年,什麼事兒沒見過,瞧見我這一身打扮,眼皮翻了一下,臉上卻是面無表情。

屈胖三那小子詭異地一笑。

旁人或驚或愣,而唯獨白處長是大驚失色,慌忙走到了門口來,衝着帶我過來的年輕人姜熠喝道:“你怎麼辦事兒的,怎麼給陸先生弄成這樣,還不趕快解開來?”

他一邊說,一邊伸手過來搶姜熠手中的鑰匙。

姜熠被他一陣狗頭噴血的臭罵,當着這麼多人,又沒辦法解釋,臉一下子就憋得通紅起來。

白處長搶過了鑰匙,從我“溫和”地一笑,說道:“陸先生,對不起,是我們工作的失誤,抱歉,我給你開……”

這位先生的前倨後恭並沒有讓我釋懷,我向後退了一步,淡然說道:“還是算了,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,我覺得還是戴上這身行頭比較自在一點兒。像我這樣的重刑犯,要是跑了可該怎麼辦呢?”

白處長被我這麼一弄,尷尬地快要哭了,還強作鎮定地說道:“這個,啊,這個,不是的……”

我還待再爲難他一會兒,這個時候安然坐着的許老終於發話了:“陸言,鬧夠了沒有?”

我在這老頭兒面前擺不起架子,不提修爲,人家是我師父的師父的師叔,相差那麼多輩分呢;再有一個,他剛收了一個女徒弟,叫蟲蟲。

農門甜妻,腹黑相公來種田 就這一點,我這輩子估計在他面前都直不起腰來。

不過我是晚輩,還是可以耍賴的,於是故作委屈地說道:“許老,你說我招誰惹誰了,平白無故就給當着我父母和全村人的面給押走了,關在這裏好幾天,疲勞轟炸不說,還差點兒給人在牢房裏面弄死了,又是毒氣、又是暗殺的,我若是就這樣輕輕鬆鬆地拍一下屁股就走,一點兒說法都不給,我還算是個男人麼?”

什麼?

原本還顯得淡然自若的許老雙眼一睜,身子一下子就直了起來,沉聲問道:“你在這裏,還被人暗殺了?”

這許老坐在那兒,就好像一鄉下小老頭兒似的,然而他雙目一凝,我頓時就感覺一股磅礴的氣勢陡然升起,周遭的炁場都是一陣晃盪,這才知道他的恐怖來。

在這樣的氣勢之下,旁人紛紛變色,而我也低下了頭,說誰說不是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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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老沒有再理我,而是轉頭過來,看向了白處長,說道:“小白,這種事情,你剛纔怎麼沒有跟我說起呢——是不方便呢,還是別的什麼原因?”

白處長被許老凝望一眼,渾身直哆嗦:“許、許老,事情剛剛發生,我這也是沒有來得及彙報……” 白處長亡羊補牢,將剛纔發生的事情跟許老簡單地彙報了一邊,而在這時間裏,那個年輕人姜熠過來,幫我解開了那根滿是符文的鎖鏈。

許老爺子既然發了話,我自然不好再鬧。

有的東西,點到爲止,一味的胡攪蠻纏,讓所有人都下不來臺,並非明智之舉。

這東西的結構複雜,解開之後,“啪嗒”的一聲響,我感覺到全身筋骨一陣暖流涌現,修爲回覆了全身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氣,全身的骨骼啪啦啦作響,有風雷之聲。

姜熠瞧得驚奇,還待再拿鑰匙來開鎖,我卻阻止道:“不用了……”

說着話,我一口真氣入丹田,身子陡然鼓漲了數分,那勒住我的手銬腳鐐被繃得咔咔作響,緊接着我吐出一口濁氣,宛如煙塵一般,手腳一縮,人卻從那負累重重之中走脫了出來。

嘩啦啦……

那一套枷鎖跌落在地,砸得地板一陣響。

旁人瞧見這一套幾百斤的刑拘被扔在了地上,頓時就是一陣心驚肉跳,特別是在跟許老彙報情況的白處長,眼皮頓時就是一陣跳,絲毫不停歇。

別人不知道,但他卻曉得,我這般做,是在向他示威。

有着這般本事的我,若是想,他哪裏能夠拘我回來?我這邊是低下了身架來全面配合,結果他卻洋洋自得,反覆羞辱我。

正如我所說的,這就不是公事了。

是私仇。

不過心驚歸心驚,白處長能夠坐到這個位置上來,是非輕重還是分得很清的,面不改色地將事情的整個過程都講了清楚,倒也還算得上是客觀。

許老聽完之後,沉默了許久。

他沒說話,場中也沒有一個人敢開口,連呼吸都變得輕緩許多,彷彿怕驚擾了這位分量極重的總局前大佬。

這樣死一般的沉寂足足持續了兩三分鐘,我瞧見旁邊陪着的領導額頭上面,全部都是汗水。

終於,許老輕輕地敲了敲桌子,然後開口說道:“這件事情,讓我感到很震驚。”

白處長呼了一口氣,硬着頭皮說道:“是我們工作的失誤……”

許老沒有等他說完,擺了擺手,說道:“其實陸言被抓走的消息,我早幾天就已經得到了,但是我並沒有過來,也沒有找任何人打招呼,就是怕影響你們一線部門的判斷和審查。你們知道,這是爲什麼嗎?”

白處長點頭哈腰,說我知道,是首長信任我們。

許老嘆了一口氣,說道:“對,你說得對,這是一點,再有一個,不在其位不謀其政,我是退下來的老傢伙,有些事情,能不插手,就不願意插手,免得被人罵我老而不死是爲賊……”

白處長賠着笑說道:“怎麼可能呢,不會,不會。首長你能夠指導我們工作,是我們黔州工作組的榮幸。”

許老的臉色變得嚴肅了起來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但是呢,我看到了什麼?在這一級的司法部門,在這樣嚴格的看守條件下,居然有人想要通過刺殺的手段來殺害一位嫌疑人,而且還是一個清白無辜者,這是什麼行爲?這是失職,嚴重的失職,而且不僅僅是失職,這裏面還有什麼貓膩,我不知道,但是我曉得,有人的膽子實在是太大了,大到連我都感到震驚,這可就不行了!”

白處長的臉一下子灰敗下來,面無人色,哆嗦着嘴皮說道:“首長,首長,我……”

許老沒有再看他了,而是扭過頭來,問旁邊一直一言不發的白合說道:“白合,你現在還是在中央督察組工作麼?”

白合立刻站了起來,欠身說道:“是的,許老。”

許老點頭說道:“按理說我不應該插嘴的,但這事情既然到了我眼裏,不管肯定不行,案子到底是個什麼情況,我不知道,但我不相信這幫人給出的結果了,你來辦,行不行?”

不相信?

我雙眼一睜,沒想到許老竟然說出了這樣嚴重的話語來。

什麼叫做不相信?

也就是說,許老已經完全否定了白處長等人存在的價值和意義,甚至對他們的立場和身份都產生了懷疑。

雖然許老現在並沒有在位了,但是隻要他的人不死,那影響力就不是一般人可以輕視得了的。

畢竟他可是宗教總局的創世元老之一。

這樣的身份,說出這樣的話來,基本上就已經將白處長的前途給否決了。

只是,我聽說這位許老在總局之中的表現十分低調,即便是在位,也罕有說過這般強硬的話兒來,怎麼這回竟然表露出了這般旗幟鮮明的態度來?

難道是蟲蟲的意思?

一想到這個,我的心頓時就一陣澎湃,然而旁邊的白處長則是嚇得幾乎癱倒,要不是一對手緊緊扶住了桌沿,幾乎都要倒在地上去。

面對着許老的詢問,白合畢恭畢敬地點頭說道:“好,保證完成任務。”

許老對白處長不屑一顧,然而對待這一位,卻顯得很平和,說不是任務,我都退下來了,只是一個建議而已。

許老姿態做足,而白合則沒有太多推脫,站起身來,出去安排了,而這邊的衆人則被叫走了去,沒多一會兒,會議室裏就只剩下了我、許老和屈胖三這三個人。

衆人一走,我趕忙向許老道謝道:“老爺子,這回多謝了您了,要不然我估計得死在這兒。”

沒成想我這馬屁拍在了馬腳上,許老虎着臉說道:“怎麼着,叫你在這裏待幾天,協助調查,就覺得這兒是龍潭虎穴了?”

我說不是,只是覺得奇怪而已。

許老擺了擺手,說事情呢,白合會調查清楚的,到底怎麼回事,很快就會有結果出來,你不用擔心。

我猶豫地說道:“這個白合……可靠麼?”

許老皺着眉頭說道:“你想說什麼?”
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之前在亮司灘頭髮生的事情跟許老講了出來,聽完我的敘述,許老沉吟了一會兒,然後說道:“白合是個有原則的同志,不管做什麼,都是有理由的,上面辦案子自然有各自的道理,你不要多想。”

既然許老這般定性,我也不敢多抱怨,苦笑着點頭應是。

就在這個時候,旁邊的屈胖三突然發言了:“許二,陸言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,反正我是感覺這個鬼地方是廟小妖風大,池淺王八多,趕緊離開爲妙。”

呃?

什麼情況,你個熊孩子,許二是叫誰呢?

許映愚許老?

許二也是你個龜孫子叫的?

聽到屈胖三這口無遮攔的話語,我的心一下子就跳了起來,可比剛纔碰見那刺客還要焦急得多,慌張地說道:“屈胖三……”

不曾想沒等我出聲制止,那許老居然一本正經地跟屈胖三說道:“原本倒也無妨,但他出了這麼一檔子事,估計是走不了了——再等半日吧?”

啊?

我整個人都懵了,滿腦子都在問:“什麼個情況?”

什麼個情況?

這位是誰啊,許映愚許老啊,蠱王洛十八的弟子,敦寨蠱苗一脈的師祖爺,宗教總局的創始元老之一,屈胖三這熊孩子叫他“許二”,他居然不以爲忤,而且還一本正經地討論,甚至我還能夠感覺到他的語氣之中,略微帶一點兒敬意。

我懵逼了,整個腦袋裏面感覺都有小鳥兒在轉悠,不知道過了多久,才聽到白合找了過來,方纔恢復了清醒。

白合找過來,不是爲別的,而是跟我錄口供。

就是剛纔那起刺殺案的口供。

儘管心裏面對這女人有那麼一點兒隔閡,不過經過許老的提醒,我也表現出了公事公辦的態度來,被引到了旁邊的辦公室坐下之後,將我知道的一切,都詳細地彈了出來。

聽我說完之後,白合看了一下旁邊記錄員的文字,然後回頭問我道:“你說你看不清楚是男是女?”

我點頭,說對,那人身上有一層濛濛的光,全身又都包裹着,我瞧不清楚。

白合又問:“他沒說話?”

我搖頭,說沒有,當我感覺有毒氣,開始喊叫的時候,那人開門就對我進行刺殺,十分兇猛,顯然是想要了我的性命。

白合皺眉說道:“對方的身手如何?”

我琢磨了一下,說這個很難講清楚,我們只是交了幾下手,那人見機不對就溜走了,不過給我的感覺,應該是偏向於陰柔歹毒的路數,跟……

白合平靜地說道:“你有話只講。”

我咧嘴一笑,說跟你倒是有幾分相似。

白合擡了一下眼皮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清冽,透着玻璃渣子一般的銳利光芒來。

過了幾秒鐘,她平靜地說道:“若是我出手,你活不到現在。”

我心中陡然一跳,臉上卻是嘿然笑道:“我知道,所以纔會如實說出我的感受。”

白合往後一靠,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腰肢,然後說道:“看得出來,你心裏面應該有一個人選了,說出來吧。”

我說果然是老江湖,不過我也只是猜想……

她嘴脣微張,吐了一顆字:“說!”

我摸着下巴說道:“那人靠近我的時候,我聞到了一絲茉莉花的香味,跟一位審訊人員身上的味道,一模一樣……” 白閤眼皮一跳,說道:“哦,那人可姓黃?”

我點頭,說姓黃。

白合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,彷彿在笑,又忍住了。我覺得有些奇怪,說什麼情況,我有說錯什麼嗎?

這女人凝目看了我好一會兒,然後說道:“那個啥,我問句題外話啊,行不?”

我說您是老大,您隨意。

白合說你知道這位黃madam是誰麼?

我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,說我管她是誰啊?我跟你說啊,我也只是提供一個猜測,至於到底是不是呢,這個需要你自己去查實的,別試圖引我入套啊。

白合捏着鼻子,有些頭疼地說道:“據我所知,你是陸左的堂弟,跟他也有一些修行上的傳承,對吧?”

我裝傻充愣,說堂弟是真的,遠房的,他爺爺跟我爺爺是兄弟,不出五服,你們也能夠查到的;至於傳承,拜託,我跟這通緝犯可沒有啥關係啊,你不信可以查,我跟他基本上沒有啥焦急,這兩年見過的面也屈指可數。我這一身本事,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好吧?

白合平攤雙手,說還說沒關係,什麼通緝犯,這怨氣沖天了都——好,我不談陸左的事情,就說黃菲。需要我跟你介紹一下黃菲的從業經歷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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