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車的繩子套在肩膀上,磨的皮肉出血,離荒山越近,我就越急躁,越想早一點看到她。最後,當我拖着滿滿一車子東西回到居住地的時候,看到周圍的一切好像和我離開時一樣,至此,我才放下心。

但是緊跟着,我聽到了一陣哭號聲,那哭聲明顯是輕語發出來的。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了,丟下車子,一路飛奔過去。

輕語就斜斜的靠在山洞的洞口,她無助的哭着,哭的撕心裂肺。陡然間,她好像聽到了我的腳步聲,一下子就站了起來,伸出兩隻手,朝前摸索着,但是她好像看不清楚眼前的路了,只走了那麼一步,頓時摔倒在洞口前。

“怎麼了?怎麼了?”我跑過去,輕輕扶住她。她的眼角帶着淚,當抓到我的衣服時,她用那種彷彿要撕碎衣服的力氣,一絲不鬆的緊緊抓着我,放聲大哭起來。

她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,只會用最簡單的哭和笑告訴我她的快樂還有痛苦。

“不要哭,不要哭,我回來了。”我用衣袖去擦她的眼睛,但是這麼一來,我突然發現,她的眼睛有那麼一點點紅腫,最初,我以爲是她把眼睛哭腫了,然而不是,因爲在發現紅腫的同時,我注意到,她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,此刻彷彿被一層灰色的霧給籠罩了。

“怎麼回事!”我一驚,察覺她眼睛的異樣,再聯想之前的一幕,我陡然間覺得,她似乎是看不到東西了。

那雙灰色的眼睛,無形中讓我想到了青青,青青的眼睛也是這樣,像是被灰霧覆蓋了。

我急的滿頭大汗,但輕語不會講述。我定下心,先小聲的撫慰,讓她止住哭泣,扶着她進了山洞。我仔細的觀察了片刻,山洞洞口外面,有一個用石頭搭起來的簡易竈臺,平時燒水做飯。我看到竈臺上的鍋裏煮了半鍋粥,火堆旁丟着幾個我辨認不出的蘑菇。

那蘑菇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,顏色很鮮豔,平時採集中我很注意這些,只找那些自己認得出的蘑菇食用,我可以肯定,這幾個蘑菇絕對不是我採來的。

看着那幾個五顏六色的野菇,再看看瞎了一般的輕語,我的心頓時涼透了,她肯定自己採食了這樣的蘑菇,蘑菇或許對人體的視覺神經有強大的破壞能力,輕語,瞎了。

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,感覺雙腿發軟,天旋地轉,我踉蹌着跑回山洞,後悔的想死。 總裁爹地你out了 我幹嘛要丟下她一個人?明知她已經失去了生存的能力,幹嘛要丟下她?我想大哭一場,滿心的悔恨。

我失魂落魄的靠在洞壁上,一動都不想動。輕語完全看不到任何東西了,但是她彷彿能感覺到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。她不哭了,慢慢摸索着,一直摸到我身邊,朝我伸出了一隻手。

她像平時那樣注視着我,儘管什麼都看不見,但她還是固執的面朝我,用手在我臉上不斷的摸着,她不想讓我哭,不想讓我流淚。

“我不疼,不疼……”她睜着那雙灰色的眼睛,喃喃自語,像是在告訴我,她很好。

我再也忍不住了,眼淚嘩嘩的淌落下來,我不想發生這樣的事,覺得自己虧欠了她,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,我該怎麼去彌補,去挽回?

“不要哭,不要哭……”她摸着我的臉,像平時我安慰她那樣,不斷的對我念叨。

那一刻,我覺得自己的心碎成了粉末。

我想了一些辦法,但是治不好她的眼睛,幾天之後,她眼睛的紅腫消失了,但那層灰色的霧,卻彷彿濃了很多。她失去了視覺,行動更加艱難,她學會了走神,每天吃的很少,坐在那裏呆呆的發愣,幾個小時都不會改變姿勢。

她也知道痛,如果一個人天生就是失明的,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充滿了各種色彩的世界,那麼或許還好一些,但一個正常人,突然有一天什麼都看不見了,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?我不敢想象,每每想起來,都會覺得心在滴血。

一九八六年的第一場雪,靜靜的灑落在寂靜的羣山中。瘦高個子那兩個人的風波完全平息了,輕語表達了幾次,她想回到那座荒山。我勸說她,希望她能夠聽一次話,跟我出山,先不說她的眼睛能不能治好,但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在這種環境下,我無法像在醫院裏一樣,得知精準的預產期,但是根據日子算算,應該沒多久了。

然而她和以前一樣固執,別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,但只要提起離開這兒,她就會倔強的拒絕。她的身體越來越不好,我很焦灼。

這是個她死都不願意離開的地方。

封山就會封上整整一冬,我盡力把山洞弄的舒適一些,洞口還有洞裏都燃着一堆火,保持溫度。輕語慵懶的不想動彈,她的眼睛失明之後,對我的依賴更甚。我說不清楚自己現在對這個女人,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感。

甚至,我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愛。

這樣的生活極其枯燥,每天被憋在洞裏,不能出去。 掛逼巨星 我和她閒聊,但她不會回話,只是靜靜的聽。我也曾回想過鳥喙銘文的事,也想問問她,可是看看自己身處的地方,又覺得,那或許已經沒有必要了。

八六年的三月十七號,滿山的積雪還沒有融化,對很多很多人來說,這或許是個很普通的日子,但是這一天,像一個抹不去的符號,印在了我的心裏。

其實一進入三月,我就開始緊張,因爲臨產的時間估計就在這一段。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,即便睡着了,也很快會驚醒。這種狀態持續了十來天,整個人的精神都快要崩潰了。

十七號的凌晨三點多鐘,我勉強閉上眼睛,但是不到十分鐘時間,正在熟睡的輕語醒了過來,開始痛苦的呻吟。那一刻,我意識到,她肚子裏的生命,將要降生了。

我趕緊翻身爬了起來,每天睡覺之前,火堆上都溫着一大鍋熱水,我肯定沒有接生的經驗,在之前出山的時候弄了幾本書,翻看的滾瓜爛熟。但書面理論是一回事,臨牀實踐又是一回事,在她臨產到來時,我慌的手忙腳亂。

這個過程就不多說了,我不願回憶。忙了很長時間,我已經全身上下都是汗水。

一聲清脆的嬰兒的啼哭聲,像是第一聲春雷一樣,在山洞內響起。那是個女嬰,很小,很瘦弱,我攤開手掌,兩隻手掌就好像她的牀。她躺在我的掌心,大聲的哭着,兩隻稚嫩的腳丫子無意識的亂蹬。

“看看,她很漂亮……”我慢慢把初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生命舉到輕語臉前,她雖然很瘦弱,但啼哭聲清晰有力,就像一個頑強的生命在茁壯發芽。

她的眼睛還不能睜開,只會用啼哭來表達最原始的情感,初生的生命給予人希望,我看着她,眼睛已經溼潤了。

我知道她是誰。

輕語虛弱到了極點,也疲憊到了極點,甚至連擡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這個初生的小生命讓她飽受煎熬,我知道,她沒有自己的意識,然而生物體內那種原始又偉大的母性在此刻彰顯的淋漓盡致。她努力的想要擡起自己的手,只是爲了輕輕摸摸孩子的臉。

我把孩子裹進襁褓,放在輕語懷裏,然後把亂糟糟的山洞收拾了一下,我準備了一些東西,還養着幾隻活雞,殺了一隻燉進鍋裏。

纏綿入骨,總裁代孕妻 原本,我以爲孩子平安的出生,就代表可以完全放心,但是翻滾的雞湯剛剛散發出香味時,輕語的身體突然扭動了一下,之後就像抽搐般的亂動。我匆忙丟下手裏的活兒,跑到牀榻邊,隨即就嗅到一股很濃的血腥味。

我驚慌失措的掀開被子,觸目就是一片刺眼的血紅,她的下半身幾乎已經被鮮血給染透了,這讓我頓時眼前一黑。

血崩! 眼前的鮮血觸目驚心,讓我緊張的幾乎昏厥過去。產後大出血被稱爲血崩,非常形象,那是產婦死亡的一個最主要的原因。我在之前盡力做好了一切準備,關於生產時可能存在的問題基本上全部考慮過,但我畢竟不是專業的大夫。

我沒有先進的醫療工具以及藥品,只能用書本上那些不知道管用不管用的急救措施阻止血崩的繼續。輕語一直沒有昏迷,她是清醒的,她看不到自己流出那麼多鮮血,只不過虛弱的身體在輕輕的發抖。

我想,她也能感覺到,死亡離自己越來越近了。

“沒事的,一點小問題,很快就會好,別緊張。”我不斷的撫慰她,希望她可以鎮定。

產後出血最主要的病發原因是宮縮乏力,這需要嫺熟的按摩力度和技巧,幫助產婦儘快的恢復收縮狀態。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些,不過我過去的工作就需要細緻和耐心,所以我掌握的很快,過了一會兒,出血量明顯減少,症狀在漸漸消失。

“好了好了,一切都好了,你和孩子,都會很好……”

我的手上全是鮮血和汗水,轉頭看看輕語,她已經昏睡過去了。我的心驟然緊張起來,趕忙就去試探她的鼻息。

萬幸,她還在呼吸着,儘管那種呼吸顯得很微弱。

這個夜晚,就這樣過去了,當初春的第一縷曙光從洞外透射進來時,我所看到的,是生命的初生還有希望。她的孩子非常健康,時常會哇哇的啼哭,小傢伙好像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,那稚嫩的哭聲不斷感染着我,看着面色蒼白的輕語,還有她身邊的孩子,我幾乎忍不住要流淚了。

我們沒有可以讓她快速補血的東西,只能用民間傳統的一些補品慢慢的滋養她。在之後的幾天時間裏,我感覺到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,無可恢復的虛弱,那種虛弱簡直無法形容,就好像一陣風吹過來,都可以奪去她的生命。我非常擔心,卻沒有別的辦法,現在帶她出山,已經來不及了,她絕對承受不了顛簸。

我一直守在牀榻邊照顧她,陪伴她,三天之後,初生的孩子第一次睜開了自己的眼睛,打量這個陌生又新奇的世界。我隱隱知道這個孩子是誰,在她睜開眼睛的一瞬間,我心靈上最脆弱的那一塊,又被觸動了。

她茫然無知,那雙水靈靈又純淨的眼睛,像是被一層灰霧籠罩着。她雖然睜開了眼睛,但是卻看不到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,從她降生起的那一刻開始,就註定了她之後的人生,將會在一片黑暗中度過。

但她還體會不到這種痛苦,她伸着自己兩隻柔嫩的小手,試圖去觸摸母親,當她的手摸到輕語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時,初生的孩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。我不忍再看下去,她那麼小,那麼可憐。

我在牀榻邊連着守了一個星期,每天只有很短暫的時間可以睡那麼一會兒,雙眼熬的通紅,面頰也深凹了下去。但是輕語的狀況越來越糟,有時候,她看似在睡覺,其實已經陷入了無意識的昏迷中,每當此時,我都會竭盡全力喚醒她,我預感到如果我不喊她,她就會一直睡下去。

悲哀在刺痛我的心,不管我是否承認,是否願意面對,但我心裏的感覺已經清晰的告訴我,輕語,要死了。

在這樣困苦的狀態下,輕語勉強又堅持了兩三天,她沒有力氣說話,沒有力氣用任何肢體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想法。偶爾清醒的時候,她會轉頭望着我所在的方向,一動不動的,用那雙灰色的眼睛望着我。

除了難過,我沒有別的任何情緒了。

幼小的生命降生的第十天,天氣非常好,是漫長的冬季之後最晴朗的一天。之前的一天,輕語整整沉睡了十多個小時,等醒來的時候的狀態猛然好了許多,但狀態好轉,也只不過可以讓她勉強說出幾句話,僅此而已,這對她來說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她微微的朝我這邊動了動手指,示意我靠近她。我彎下腰,對她道:“我在這裏。”

“我要……謝謝你……”

在我聽到她這句話的同時,身體驟然一抖,腦海中涌動着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因爲在這一剎那間,我意識到,她說話的語氣和過去完全不同,那好像是一個思維正常的人對他人表達謝意的最普通的方式。

“謝謝……謝謝你陪我……陪我走過生命中最……最痛苦的一段時光……”她說話非常吃力,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,卻要分幾次才能說完。

她的目光無法表露感情,但是我分明可以感受到,她的思維正常了,她清楚的回想起之前發生過的一切,回想起在大雁坡經歷的事情,回想起這麼長時間來在荒山中的朝夕相處。

她的思維清醒了,這讓我一瞬間就認清了自己現在的位置。我與她之間,只是意外的相遇,就這麼簡單。她不會再錯把我當成另外一個人,不會再需要我的擁抱。兩個不同世界的人,本不該產生任何感情。

但是,有的事情,又怎麼可能忘的一乾二淨?

“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你是誰……但是有句話……留給你……它或許沒有任何用處……但還是要留下來……”輕語急劇的喘氣,雙手緊緊抓着褥子,胸膛在病態般的起伏。

她不行了,我能預感到。但是面對一個將要死去的人,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任由自己的心繼續破碎着,痛徹心扉。

“大雁坡……石鼎符文……”她用盡自己全身上下最後一絲力氣,我意識到,她在彌留之際留下這句話,其實只是不想讓自己的解讀就此斷絕,她必須把相關的信息留下來,至於這些信息以後將會漂流到什麼地方,落入什麼人手中,她已經無法控制。

在過去,我對石鼎鳥喙銘文的含義非常好奇,一心想要弄明白,但是我被現在的情緒感染,我突然就不想知道這些祕密了,我情願永遠不知道它,只要讓她可以再活下去。然而這只是一廂情願,死神想要帶走的人,誰都挽留不住。

“石鼎符文……所代表的……是……”輕語又重重喘了幾口氣,一個字一個字艱難的道:“這個世界的……本質……”

以我現在的理解能力,根本無法理解這句話,但是我不能再追問,而且她也沒有力氣再解答。說完這句話之後,輕語渾身上下的氣息彷彿一瞬間就被抽去了,生機在慢慢離她而去,那雙本來已經是灰色的眼睛,更加暗淡。

“謝謝你……最後一個請求……我死之後……把我丟到一個……一個沒人的地方……”她拼盡全力,說出自己人生中最後一句話:“我不想……不想讓任何人……再找到我……”

我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眼淚給浸透了,那根本控制不住。淚水在無聲無息的滑落,我無力去改變這個悲劇,只能用眼淚來祭奠這個女人,曾經帶給我一絲溫情和感動,悲哀和快樂的女人。

她的意識開始模糊,這一次模糊,將會是最後一次,永遠無法再清醒過來。她努力睜大自己的眼睛,然後慢慢轉過頭,試圖去看一眼身旁那個幼小的生命。她說不出話了,我也看不到她的目光,但在這一刻,我和她的心靈彷彿是相通的。

幼小的生命尚不知道在此時,將會發生世間最慘痛和悲涼的離別,她也睜着那雙灰色的眼睛,小手在不斷的划動,撫摸母親的臉龐,嘴裏發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音節。

輕語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,她無聲的哭着,淚如泉涌。她的人生裏或許有太多太多的遺憾,這導致在生命最後的關頭,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遺憾的事情具體是哪些,可能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,就是身邊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。

她哭着,望着我,她在哀求,她無力的想要動動手指,去摸一摸自己的孩子。

我知道她想說什麼,我把孩子抱起來,放到她的眼前,讓她已經乾裂的嘴脣輕輕吻了吻孩子稚嫩的臉龐。

這個孩子,是她最後一個牽掛,至死都不能放下。

ωωω •tt kan •co

“放心走吧……”我把孩子抱在懷裏,慢慢對她道:“我會盡自己所能,照顧她……”

在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,輕語滿是眼淚的眼睛一下子就閉上了,嘴角露出一絲笑容,這絲笑容最終凝固起來,像是與一九八六年的時光一同沉澱,永遠留在了這一刻。

她,死了。 殘酷的現實把這個女人永遠留在了荒山中,我抱着她的孩子,站在她漸漸冰冷的屍體前,心痛到幾乎麻木。我拼命的忍住,不想哭出聲,但是一看到她的臉,想起她曾經給予我的那種模糊的情感,我就覺得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,被強行帶走了。

懷裏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,儘管她還很小,但從眉眼上能看得出,她長的很像她的母親。她咿呀咿呀的叫喊着,那雙小小的,被灰霧籠罩的眼睛左右轉動了一會兒,或許,母女之間有一種心靈上的感應,在輕語停止呼吸之後,孩子猛然大哭起來,哭的撕心裂肺。

她的小手使勁從我懷裏掙出來,向前抓着,好像要再摸摸自己的媽媽,要媽媽再親親她。

但是,不能了,在她人生最懵懂,也是生命剛剛開始的時候,這個世界上與她至親的一個人,已經離她而去。

我抱着孩子矗立了很久,一直到淚跡乾涸在臉上,才把哭累又睡着的孩子放回牀榻。我遵照輕語最後一個心願,默默的把她的屍體收拾了一下,在洞外燃起一大堆火。

她不想讓任何人再找到她,我能理解她的心情,對很多很多人來說,她的存在已經不重要。我火化了輕語的遺體,然後收集起她的骨灰,抱着孩子,把骨灰撒在荒山的每一個角落中。

“沒有人會再找得到你……”

那兩天,我感覺心力交瘁,很想不顧一切的大睡一場。但是我不能,還有那個幼小的生命需要我照顧,我抱着她在洞外溫暖的陽光下坐着,我喜歡把她慢慢舉過頭頂,看着她沒有憂愁沒有煩惱的露出笑臉。當我看着她的時候,覺得人生的目標在瞬間喪失的乾乾淨淨,沒有別的念頭,只想讓她健康快樂的長大。

可是在我的認知中,這個名叫青青的孩子,是孤苦無依在荒山中長大的,直到迷路的獵人把她帶走時,她才第一次接觸到最真實的世界。我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,在此刻我的思維中,就算我死去,也不可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。

因此,我小心翼翼,不敢有任何的疏忽。她太小了,身體很嬌弱,這時候的天氣還很冷,我不敢讓她受一點點風寒。那種細心和呵護,已經到了極致。

她的母親死了,沒有奶吃,我喂她奶粉,把原本給她媽媽準備的小米煮的很濃,一起喂她。我每天都很累,那是心理上的疲憊,導致我精神不振,但不管有多累,當我看到她吃飽之後露出滿足又開心的笑,繼而甜甜的進入夢鄉時,就覺得這樣的勞累,很值得。

同時,我又覺得無比的心酸,這個孩子沒有任何過錯,她是最無辜的,因爲命運的挫折,她從出生開始就是去父母,失去了觀察這個世界的權力,沒人會補償她什麼。每每想到這些,我覺得,她就和我的生命一樣重要。

我把洞外的竈臺搬的更遠一些,唯恐做飯時產生的煙氣會薰到睡在洞裏的孩子,這麼小的孩子很難照顧,我沒有任何經驗,完全要靠臨時適應。我每天要在竈臺這邊來回忙好幾次,把涼透的奶和米蓉溫熱,即便半夜三更睡的正香,只要孩子一哭,我就得翻身爬起來。

孩子長的很快,我沒想到她吃的那麼多,原以爲很充足的奶粉兩個月時間就消耗的差不多了,蹲在竈臺旁,我思索着又要出山去採購點東西,但她還小,即便抱着她走那麼遠,也是一種負擔。

陡然間,我的餘光一瞥,心裏頓時就炸毛了。我看到一隻灰不溜秋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洞口邊,正朝洞裏張望。

我丟下鍋,操起一根燒火棍子就跑了過去,心裏慌的一塌糊塗。轉身之間,我看出來,那是一隻半大的狼,並沒有完全長大,也正因爲這樣,它缺乏成年狼所有的狡黠,我一邊猛跑,一邊大聲喊叫,想把它驚走,但是它轉過身衝我亮出兩顆獠牙。

我不討厭這種動物,但要分情況,如果它威脅到了洞裏的孩子,那麼我會毫不猶豫的痛下殺手,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這是一隻膽子很大的小狼,本來我只想驚走它,然而看着它沒有退縮的意思,我下定決心,必須殺了它,我不能讓它記住這個山洞。

我的動作變的飛快,跑到跟前的時候,一棍子就掄了過去,下手非常重。小臂那麼粗的棍子堪堪砸在狼頭上,應聲而斷。

狼這種動物,在我們那邊有句俗話,叫鐵頭豆腐腰,意思是它的腦袋很堅硬,耐擊打,腰桿子是弱點,這麼粗暴的一擊並沒有打昏它,這隻半大的狼晃了晃頭,抖掉頭上的木屑,嗖的就撲了過來。

我丟掉手裏的棍子,一把抓住它兩條前爪,我沒有無念老和尚生裂虎豹的那種本事,但是當時腦子完全就空了,只有殺掉它的念頭。我腳下一趔趄,摔了一跤,跟狼翻滾在一起,它的後腿來回亂蹬了幾下,我騰不出手應付,大腿上頓時多了幾道很深的血印。

“是你自己找死。”我屏住呼吸,身體裏那股彷彿能帶給我力量的氣息從每個毛孔中透發出來,繼而貫注到了雙臂間,我的右手猛然一發力,扭住它的一條前爪。

咯嘣一聲,我聽到了小狼前爪被扭斷的聲音,這讓它發生一聲痛苦的嚎叫。我毫不放鬆,藉機抓起一塊石頭,對準狼頭用力砸下去。

砰的一聲悶響,狼顯然被這重重一擊砸的暈頭轉向,我不留任何後手,緊接着就又是一下,把它砸趴在地。手裏的石頭像是雨點一樣砸下去,完全沒有章法,粗暴狂亂。

這樣劈頭蓋臉的一通亂砸,至少二三十下,狼漸漸停止了掙扎,最後透透的死在原地。我翻身爬起來,身體一晃,感覺兩條大腿上火辣辣的疼。我扔下手裏的石頭,匆忙跑回洞裏,孩子還在熟睡,我抱着她,緊緊抱在懷裏。

聽人說,狼肉很粗,不好吃,而且我也沒有吃掉它的慾望,挖了一個坑,想把狼屍埋掉。收拾現場的時候,我在地上撿到一顆帶血的狼牙,估計是剛纔一通亂砸間砸落的。

收拾好這裏浪費了一個多小時時間,天色暗了。進洞之後,我沒有一點點睡意,同時覺得很不安穩。這隻半大的狼既然會出現,那麼肯定還有其它同類存在。我想起了之前遇到青青時,她對我說過的那些話。

她是一隻母狼撫養長大的。

我的腦子很亂,因爲我只知道事情的結果,卻瞭解過程,我判斷不出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。

孩子在熟睡,我守着她,一步不離的守着。山裏的夜很寂靜,同樣也很無聊。我拿出那顆洗乾淨的狼牙,想了想,慢慢用刀子在狼牙上刻下了青青這兩個字。

事實上,她應該叫陳青青,但是我瞭解了當時大雁坡發生的事,又目睹了輕語在人生最後一段時間內所經歷的痛苦,心裏對陳老的印象,完全改變了,我不恨他,因爲沒有什麼恨他的理由,我只想忘記這個人。

我從衣服上抽出幾縷絲線,結成一根細細的繩子,把狼牙穿好,輕輕戴在正在熟睡的孩子脖子上。

從這一刻起,她有了名字,她叫青青。

我終於明白了,徹底的明白,爲什麼和青青初次相遇的時候,她會感覺對我那麼熟悉,那麼親近,好像是沒有距離的親近。她會對我沒有任何防備,會在我睡着的時候默默的看着我,看着我流淚。

當時,我很迷茫,不知道這一切。但是現在我知道了,從她出生開始,陪伴她的人,是我,一直是我。她可能不記得,然而,在她的心底深處,留有我的氣息。

幾經考慮,爲了安全起見,我帶着青青離開了這個住了很久的山洞。搬家非常麻煩,忙碌了好幾天,我搬到了荒山背面的一個小洞裏。之後的一段時間,沒有太多的事情發生,還是那樣平淡。青青始終吃不胖,不像別的孩子那樣白白胖胖的可愛,小小的,瘦瘦的,臉龐清秀,尤其是那雙灰色的眼睛,讓人很心疼。

她知道滿足,每每吃飽了就會乖乖的,隨着天氣轉暖,我會抱着她在外面走一走。在她半歲大的時候,我第一次帶着她上山,找到了山頂那個小洞。

多少年了,洞裏的一切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,那尊巨大的石鼎,就像是一個標記,留在此處。青青沒有視覺,她不知道環境的變化,不過當我抱着她走近石鼎時,她彷彿心有感應般的哼哼了兩聲。

很多事情都是註定的,不是說我想如何就如何,或許有時候人力不能改變的東西有許多。我站在石鼎旁,想起了太多往事。石鼎上密密麻麻的鳥喙銘文不計其數,我在想,想輕語臨死前留下的那個十分重要,卻到現在爲止還無法理解的信息。

鳥喙銘文,代表着這個世界的本質。

世界的本質,那會是什麼? 一時間,我抱着青青在石鼎旁邊呆住了,可能是我之前的想法太過簡單,我以爲只要有辦法回到過去,回到大雁坡事件發生的當時找到輕語,就可以從她嘴裏得到關於鳥喙銘文的答案,我的確回到了過去,也找到了輕語,但是我得到的,只是一句更加模糊的話。

我的沉默讓剛剛半歲的青青產生了好奇,她伸着小手在我臉上摸着,嘴裏嘀嘀咕咕的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,稚嫩的童音讓我停止了思考,自失般的一笑,捏捏青青的小臉蛋,又把目光投向了石鼎。

密密麻麻的鳥喙銘文,我只能認出其中兩個,我用刀子小心的把這兩個銘文圈了起來,讓它們看上去可以跟其它銘文稍作區分。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,我只知道,青青遲早要發現這尊石鼎的,繼而,她會摸到石鼎上這兩個銘文。解讀兩個銘文或許不會有特別大的用處,但是讓她多一點自保的本領,也是好的。

然而當我剛剛在銘文外刻了圈子之後,隨即就愣住了,我在想什麼?難道我已經默認了和青青的分離?

這個問題一直在困擾我,讓我寢食難安,我一萬個小心,仔細的呵護青青,天氣沒有她剛出生時那麼冷,所以即便做飯,我也會抱着她,幾乎每天二十四小時守護這個小生命。在我看來,荒山依然是那麼安靜和正常,好像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她。

這是我到荒山之後經歷的第二個秋天,我說不上自己有什麼變化,但是偶爾從小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時,我才發現鬍子有很久都沒有剃了。水面中的我,比過去滄桑了很多,那種滄桑是來自心中的,人不經歷,永遠不會成長成熟。

說實話,我有些習慣荒山的生活了,但是這幾天,我開始考慮退路,我想要帶着青青離開荒山,可我想到她的媽媽時,又不忍離去,有時候,我看着荒山的每一個角落,都會想起輕語的骨灰就撒播在這裏,那一刻,我會恍惚,會覺得她其實沒有死,只不過在某個地方熟睡,總有一天,她還會醒過來。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,我可以在這裏再守上一兩年,可是我要考慮到青青。

我準備離開了,帶着青青離開。我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了一下,這個地方說不上有什麼好,但一旦決定要走的時候,心中總是那麼不捨。

上路前的兩天,我好好的休息了一下,保證充沛的體力,青青很乖,極少鬧人,她可能從年幼時就已經習慣了孤獨和寂寞,她會自己坐在牀榻上玩。我把換下來的幾件衣服整理了一下,帶着青青到河邊洗曬,這幾件衣服洗乾淨晾乾,我就可以穿着它,帶青青走。

在這裏生活了那麼久,我對周圍的環境已經非常熟悉了,抱着青青漫步到小河邊,剛剛打上來半盆水,還沒來得及把衣服浸溼,我就看到從進山的方向,隱約走過來幾個人。經過之前瘦高個那件事,我非常的謹慎,一把抓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,看了過去。

我看到了五個穿便裝的人,其中兩個背上揹着槍,他們一邊走一邊打量,估計是第一次來到這裏。

望着這幾個帶着槍的人,我立即開始緊張,不由自主的聯想起死在這裏的瘦高個還有矮個子。那兩個人死去的時間不短了,之後一直沒有發生什麼,但這並不能排除事情會完全平息下來。

大雁坡那裏發生了很嚴重的意外,陳老肯定活下來了,在事後對上面交代情況時,他不可能如實的坦白輕語是自己踢下深坑的,他只能推說不知道妻子的下落。在地下找不到輕語的屍體,上頭的人很可能會認爲,輕語還活着,只不過因爲種種原因而逃離了。她解讀的信息那麼重要,就要一直尋找,再加上瘦高個和矮個子的失蹤,在完全沒有其它線索的情況下,不能不把荒山再搜索一遍。

這樣想着,我就覺得處境相當危險。我沒有把握能夠同時對付五個人,尤其對方還有槍。但我又不可能束手就擒。懷裏的青青頓時成爲很沉重的負擔,她還一無所知,伸手扒拉着我的望遠鏡,咿呀咿呀的叫着。

我的額頭頓時就冒汗了,該怎麼辦?怎麼辦?如果我帶着青青逃,那麼一旦被對方跟上或是截住,免不了會有一場惡戰,我不能讓青青有任何意外,她太脆弱了。

這個時候,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我,腳步立即加快,幾乎在崎嶇的山路上一路跑來。我轉身就走,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,就是把青青先安置一下,然後我冒險引開那些人,把他們引到山區的更深處,我對環境熟悉,要是一切順利的話,我可以遠遠的引着他們兜個圈子,然後甩脫他們,重新回來帶着青青,從進山的路迅速離開。

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,除此之外,我想不出其它對策。

幾乎沒有多少考慮的時間,我飛一般的跑回山背後的小洞,把青青放在牀榻上,然後匆忙用洞外的石頭把洞口堵起來。做完這一切,我一刻不停,又從山背後繞出去,故意讓追來的幾個人發現我的行蹤。

“站住!給我站住!”爲首的那個人遙遙的大聲吆喝,身後還有人朝天鳴槍警告,但我理都不理,在山路中東鑽西鑽。

幾個人果然上當了,把我當成唯一的目標,緊追不捨,這幾個人的身體素質都很好,我引着他們最少跑了半個多小時,沒有一個人掉隊。但是在荒山磨練了這麼久,我也今非昔比了,體力相當充沛,不知疲倦的引着他們繼續跑。不過我不能跑的太快,否則他們跟不上的話,或許就會原路返回,難免也會發現我的住處,所以我控制着速度,既不上他們追上,也不離開他們的視野。

“站住!站住……”爲首的人一邊跑,一邊艱難的大聲對我喊道:“找你瞭解些情況,沒有別的意思,你先站住……”

“瞭解什麼情況?”我回頭觀察着追擊者,也大聲回道:“是不是想找兩個人?一個高高瘦瘦的,一個低低胖胖的?”

聽到我的回話,那幾個人就炸窩了,我的判斷沒錯,他們果然和瘦高個有關聯,爲首的人繼續大聲喊話,不過我拋出了這個餌,就等於死死的吊住了他們,所以不再回話,依然保持速度,朝山區深處跑。

我的優勢在於熟悉地形,這在複雜的地勢中相當重要,跑的深了,那些人有點跟不上。我隱隱的在山區深處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,當覺得距離足夠遠的時候,才猛然發力,加快速度,從崎嶇中迅速逃離了對方的追捕。

我從另一邊開始朝回跑,這一場追擊持續了最少三四個小時,我很擔心青青。在我回程的途中,一直覺得心在不斷的異樣的跳動,一種很不好的預感,隨之萌生出來。這種預感讓我把速度提升到最快,當我跑回山洞的時候,幾乎已經有點脫力。

Category:

Share:

Join the discussionSHARE YOUR THOUGH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