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一諾這疑心,直至他透過斷壁殘垣看到了那輛薑黃色的夏令營校車而終止。 確實是城西陽光夏令營的校車!

楊一諾相信了自己的眼睛,但是更覺得驚訝。

這車停的位置,是原來兩棟辦公大樓間的通道上,如今被夾在斷壁殘垣中,想過去也難。

不過,校車什麼時候開到辦公園區來的,開來這裡幹什麼?

跟他一起的另外兩名警員都是城西分局來的,一個姓趙,一個姓王,兩個人都很年輕,比楊一諾年齡還要小點。

小趙說:「車後面好像有人。」

楊一諾問:「你確定嗎?」

「……不確定,得靠近了才能看清,霧太大了,不知道會不會是什麼東西的陰影。」小趙不確定。

「我好像也看見了……」小王小聲說。

如果有人被困,聽到他們的動靜,早應該想方設法出聲了,除非……是受傷嚴重或者沒辦法出聲。

剛才他們恍惚看到有閃過的黑影,不太像是難以行動的傷員。

楊一諾立刻跟張隊彙報了情況,請求派清障車來現場。當然,現在他們也要想辦法先過去看看,如果真有傷員,第一時間救助要緊。

翻過碎石,越來越接近校車,楊一諾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,心裡有種難以言說的緊張感,連呼吸都不自覺的放緩了。

這就像是獵豹的直覺,有什麼地方似乎不妥。

「你們倆在附近搜一下,我去車上看看。」楊一諾說完上了車。

車窗玻璃碎了一地,沒有孩子的蹤影。前端位置有兩具乾癟的屍體,被尖利的鋼管貫穿了腹部,看著像風乾的臘肉,不似新死的人。

這車失蹤才兩天不到,就算有人遭遇意外而亡,屍體也不至於會是現在這樣……

楊一諾正好奇,只聽外面小趙突然喊:「楊哥,快——」

小趙的後半句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生生掐斷了,戛然而止。

楊一諾三兩步下車,正撞見驚慌趕來的小王。

「怎麼了,他人呢?」楊一諾問。

「……不清楚,剛才我們分頭找,他是車尾那邊。」

「過去看看。」楊一諾掏出了槍,手心出了不少汗。

雖然這次任務允許他們配了槍,但是在以往的實際案件中,他還從來沒開過火。

楊一諾小心翼翼繞到車尾,舉槍,卻什麼都沒有。

他一回頭,原本跟在後面的小王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。

「小王!」楊一諾喊了兩聲,沒回應。

一隻手猛地擒住他的肩膀,尖銳的指甲像鋼爪般猛地嵌入肉中,提著他便離地而起!

楊一諾吃痛,不敢遲疑,朝著上方掠來的黑影砰砰就是兩槍!

正中目標,楊一諾摔在地上,那黑影也掉了下來,砸在旁邊。

他定睛一看,竟是一具男屍!

這屍體雖然被爆了頭,但手還牢牢插在自己肩膀上,楊一諾一咬牙,用力拔出那手,一腳把屍體踢遠。

這屍體身上有數處被砸所致的傷痕,血液早已凝固發黑,散發著難聞的臭味。

不是自己打死的。

是自己打死的。

楊一諾腦里閃過這兩個古怪的念頭,雖然矛盾但是沒錯。

看屍體狀況,他知道那男人之前就死了,而剛剛他又把那男人「打死」了一回,爆了頭。

楊一諾不明白,死了的人怎麼會動?

一陣腥風飄過。

楊一諾驚覺抬頭,看到前方又出現了一個殘缺的黑影,像是人,但像是折了一條腿。

那人半蹲著,猛地單腿一躍而來!

砰!楊一諾一槍命中那黑影,但絲毫沒有減緩阻止對方的動作。

被黑影撞倒的一瞬間,楊一諾眼冒金星,忙試圖用擒拿手去制住對方,不料對方力氣大得驚人,他完全沒有任何反擊機會。

如此距離,楊一諾看清了這黑影的面目——一具白髮蒼蒼的老者屍體,五官已經稀爛,面目全非!

這老者按著楊一諾,張開皺皺巴巴血肉模糊的嘴,呲出漏風的牙,一口咬下來——

咚!

屍血迸在了楊一諾的臉上,這老者頭像西瓜般爆裂,身體軟綿綿的倒下來。

一個滿臉驚恐的圓臉年輕女人舉著鋼管出現在屍體後面,雙手仍抖得厲害。

濃霧中稀稀拉拉又出現了幾個黑影,女人嚇壞了,一根鋼管也不知道該對著哪個方位才能防身。

然而這幾個黑影並沒有靠過來,而是轉回濃霧消失了。

楊一諾喘了幾口氣:「……謝……謝謝。」

女人搖了搖頭,帶著哭腔小聲說:「警察先生,你是來救我們的嗎?」

楊一諾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,但依舊堅定的說:「是。」

女人緊繃的神經像是終於放鬆了:「我是城西陽光夏令營的生活老師,我叫陸倩……剛才你的那兩個隊友,我看到他們被抓到校車頂上了。」

楊一諾立刻爬起來攀上車,果然看到了小趙和小王,他們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,渾身是血,但好在還有呼吸。

楊一諾馬上打開對講機:「張隊,情況有點複雜!我們遭到了襲擊,小趙和小王受傷了!」

「救援隊已經出動,一刻鐘內就會到達。」張隊說完這些,壓低了聲音,「就在剛才我們也遭到了襲擊,不過他們現在都朝著同一個方位去了,你們那暫時安全。」

張隊明顯已經知道了些什麼。楊一諾本還想再問幾句,但他很快明白,有些東西雖然是事實,但必定不能讓大眾所知。比如這次的「瓦斯爆炸」,比如剛才襲擊他們的東西。

陸倩這才真的鬆了口氣,跪倒在地,眼淚汪汪。她在這裡等得太久,甚至以為自己已經瘋了……

「學生們呢?」楊一諾問。

「我把他們藏起來了,都沒事。剛才你們來的時候,我其實很想露頭,但怕被他們發現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楊一諾完全理解陸倩的行為。如果她暴露了,恐怕也不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他一命。

「整個晚上他們走了又來,一直在附近徘徊……警察先生,你能告訴我他們是什麼嗎?」

楊一諾沉默了。他低頭看向自己肩頭被抓出的血窟窿,翻出的皮肉部分,有些暗暗發黑。

……鬼知道他們是什麼。 天空灰濛濛的。

沈笑瀾跟著冼星堯在濃霧中走了一段,發覺他們並不是前往昨夜跟邪神戰鬥的那個十字路口。

「師父,我們這是去哪?」

「發現了點情況,這一帶出現了很多行屍。」冼星堯目不斜視的說。

行屍?沈笑瀾立刻想起了前幾天在工廠倉庫的遭遇,不寒而慄。

當時要不是冼星堯,她就要被那一群行屍分吃了。

鬼怪雖然可怕,但一般情況下看不見,也不會有很直觀的印象。行屍各個猙獰嗜血,視覺衝擊太大,看到就有胃痙攣的效果……某種意義上來說,更恐怖一些。

沈笑瀾不自覺的抱住胳膊:「沒想到城東鬼門一開,行屍也都跑出來了……」

冼星堯有些遲疑:「這些行屍跟普通的還不太一樣,而且他們剛才突然全朝著一個地方去了。」

沈笑瀾不知道冼星堯所說的不一樣,具體是指什麼,但能吸引全部行屍,除了新鮮可口的血食,應該就是……

「招陰幡?」沈笑瀾想到,脫口而問。

「嗯,估計有人在召集他們。動作要快點了。」

冼星堯一手攬住沈笑瀾,大步向前躍去。

這不是他第一次帶著她疾奔。

沈笑瀾靠在他冰冷的懷裡,雖然踏實安定,但似乎自身的熱量也被吸去了大部分。

她不由得感慨,也不知道他以後還會不會再變成人……

冼星堯此時腦子裡在琢磨那些行屍的事。

行屍是殭屍里最低階的存在。死去的人,需經過某些特定的條件和日子,才能詐起成為僵。

在工廠里,招陰幡引來的行屍,死亡時間各不相同,大多都有些年份了。

而現在這一片的大批量行屍,都是昨夜因地陷房塌而死亡的普通人!

他們死後成了行屍,除了城東鬼門被開啟后陰氣充足的條件外,不排除有人做了手腳。

……應該就是那個幕後黑手的所作所為了。

能跟邪神達成合作並加以利用,他必然有辦法做到這種地步。

現在使用招陰幡聚集行屍的,會是他嗎?他這麼做,又想搞出什麼事來?

不管對方要搞什麼事,對冼星堯來說,反而處理上變得簡單了些。

行屍散落,必然會找各種血食填肚子,普通活人就會遭殃。此時他們聚集起來,倒也省了冼星堯後續一一去尋找的麻煩,一網打盡就可以了。

行屍們聚在了一個小型廣場上,黑壓壓的圍了好幾層。

冼星堯沒有直接衝上去,而是帶著沈笑瀾攀上了附近的一顆大樹上,先觀察一下情況。

「這是……」冼星堯放眼看去,愣住了。

這些行屍的正當中,自然是招陰幡,可招陰幡的旁邊,有個人。

這人看上去很普通:二十歲左右的男青年,背著包,穿短袖花襯衣,休閑七分褲,還染著個金黃毛。

不普通的是,他面對那麼多行屍,雖然也有點慌,但總的來說還算鎮定。

冼星堯再仔細一看,發覺這廣場竟然是個不易察覺的巨大無比的陣,借著中央噴泉當了陣眼,周圍對稱分佈的花壇和綠化帶也被利用成了八卦陣周,十分巧妙。

現場沒別人了……陣是他做的?

「是什麼呀?」沈笑瀾剛才聽冼星堯的話說了一半,好奇的追問。

冼星堯的五感遠遠超過人,這樣大的霧對他來說毫無影響,但沈笑瀾就什麼都看不到了。

「有人布了陣,他把行屍們引過來的。」冼星堯簡短的解釋。

「……那人布陣要幹嘛?」沈笑瀾驚訝。

「這個陣布很精妙,但手法比較古老,樣子看上去像是煉化陣,可是有個錯誤……」冼星堯眉頭微皺。

陣法有誤,搞不好布陣者會被法術反噬,或者會在疏漏中被惡鬼殭屍突破而致死。這金毛男子用招陰幡把這一帶的行屍都招過來,還布下如此陣法,有些本事。不過,他恐怕也會有生命危險。

能做到這種地步,應該是行家才對。可是為什麼還會有錯誤?

「師父,什麼是煉化……」沈笑瀾還沒問完,忽見那廣場上突然冒起了衝天火光,熱空氣撲面而來!

「你在這等著,別亂動!」冼星堯留下沈笑瀾,人已經衝進了那片火光。

「師……」沈笑瀾回過神時冼星堯已經沒影了,心裡一通火氣。

靠,就讓她這麼高高的坐在樹杈上嗎!摔下去怎麼辦?!

冼星堯在沖入煉化陣的一瞬間,只覺得皮膚有些燙,這令他十分意外。

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受傷的準備,可情況跟他預料的大不相同。

雖說他是高階殭屍的身體資質水平,這個陣的作用會對他打一些折扣,但絕對不可能如此不痛不癢。

……是吞了邪神內丹的原因嗎?

現在他也來不及細想,幾十個行屍已經突破了陣,嚯嚯低吼著沖向了金毛!

這一邊,陣法成功啟動的時候,金毛露出了欣喜的笑容,但在看到某一個方位撲出了一群毫髮無傷的行屍時,他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一隻手在包里不停的翻找能用來抵禦的東西。

唰——

聽風聲逼到了跟前,金毛摸出一袋糯米,不顧一切的就灑了出去!

冼星堯剛剛一劍解決了突破法陣的行屍,冷不丁被潑了一身白花花的東西,忍不住打了一聲阿嚏。

「糯米?」冼星堯若有所思的揉了揉鼻子,不緊不慢的抖了抖長發和衣服。

「媽呀,高階殭屍?!你別過來,我很厲害的!」金毛十分慌張,他已經看到了冼星堯的那雙紅眸。

……是活僵。

冼星堯心裡默默反駁,嘴上直接冷冷問道:「這些死者怎麼變成行屍的?是你乾的嗎?」

「不不不,我只是想把他們引過來而已……」金毛磕磕巴巴的回答,一雙眼睛仔細打量這居高臨下盯著自己的高階殭屍。

漸漸暗淡下來的火光映襯著他俊美的臉龐,跟那些肉身腐爛的行屍完全不同……

他問這有什麼目的呢?難不成是想要為殭屍「同伴們」報仇?

金毛正在胡亂揣測,只聽到遠遠傳來女孩子叫罵的聲音。

「冼星堯,你個混蛋,快放我下來!我數到三,你不來我就跳下去……」

冼星堯的嘴角抽了抽。

沈笑瀾還在樹上,他讓她等著,怎麼就這麼不老實呢?

「你等一下。」冼星堯一躍消失了。

「等……啥?」金毛持續愣神。 黑暗的光線下,夏念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車前的人。

墨色的發,精緻的五官,那雙驚艷漂亮的黑眸此刻正陰鷙地看著她。

夏念念心臟猛地一縮。

莫晉北不是在醫院陪著冷煙煙嗎?

他怎麼會在這裡?

難道他一直在這裡等她?

一瞬間她的心頭閃過無數個念頭,莫晉北看著她的眼神,讓她明顯感覺不對勁。

她從未見過他用這麼陰鷙恐怖的眼神看著她。

莫晉北緩緩來到車前,對著夏念念吐出兩個字:「下車。」

夏念念動了動嘴皮,莫晉北這麼生氣,大概是因為看到霍月沉了吧?

她剛要伸手打開車門,一直沉默的霍月沉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。

他轉頭看向窗外,視線落在莫晉北那張陰霾密布的臉上。

「念念,別去,他會傷害你。」霍月沉輕聲說。

「不會的……」她搖頭。

話還沒有說完,就聽到「呯」的一聲巨響,莫晉北對著車門狠狠地踢了一腳。

Category:

Share:

Join the discussionSHARE YOUR THOUGH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