綉蕊還想勸,周清韻卻擺了擺手,終止了這個話題。

她看了綉蕊兔子似的眼睛一眼,起身道:「我出門一趟,你不必跟著我。」

越王府門前,周清韻停住了腳步。

她想來找夜鈺寒,但是臨近越王府,心底倒是有點兒發怵。到底是三年都沒有來過越王府了,她感覺以前的自己真的很過分。

王府兩邊的侍衛看見她,眼睛一亮,齊刷刷叫道:「王妃好!」

聲音整齊洪亮,路人為之側目。

周清韻嚇了一跳,反應過來之後忍不住好笑又好氣:「還不是呢。」

一個侍衛聳聳肩,「這有什麼,過幾日就是了。」

大門拉開,周清韻踏進府中,福伯就匆匆迎了過來。

周清韻說道:「夜鈺寒呢,他在府中么?我找他有點事。」

「在的,在的,我這就領周大小姐過去找王爺。」

跟在福伯身後,走過長廊和幾個月亮門,終於在一處涼亭外停了下來。

亭中,夜鈺寒身穿月白色常服,手中執棋,獨自下著一盤棋,側影孤傲冷傲。

一陣風吹來,帶著幾片枯黃的樹葉,飄到棋盤之上,無端叫周清韻感到了幾分凄涼和孤寂。

聽見腳步聲,夜鈺寒便知道是周清韻來了,他放下棋子,轉身冷冷地看了過來。

但是他很快又想起陸明說的,對待女孩子,一定不能太冷漠,連忙勾起唇角,生澀地露出一個笑容。

周清韻坐在他身邊,盯著這個詭異的笑容看了一會,才輕聲問道:「夜鈺寒,你怎麼突然請皇上賜婚了?」 寧香對江見海會不會後悔其實沒有興趣, 她這輩子不是用來讓他後悔的。離完婚,她和他就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。她的時間,不會再往他身上浪費一分一毫。

寧香轉身離開公社革委會, 整個人比來時輕鬆了幾百倍, 好像手上和腳上被套了一輩子的枷鎖被打開, 終於重新獲得了新生和自由。

空氣裡飄着桂花的香味, 陽光跳躍在睫毛上, 裙襬上的碎花吐出鮮蕊。

寧香踩着輕快的步子回到甜水大隊,社員們還沒到中午下工的時間。她眼下手裡也沒有繡活做,便留在飼養室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, 準備今天搬去船上。

收拾好行李,距離中午吃飯還有一段時間。做飯是有點早了, 她看到飼養室裡剛好空置着一輛平板手推車, 猶豫一下便推上手推車直接去了甘河大隊。

車輪在黃泥路上碾出淺淺的轍印, 又被鞋底踏碎。

到甘河大隊江家附近沒走幾步,就有認識寧香的人打了招呼開始看熱鬧。一個兩個小孩遠遠跟着, 等寧香到了江家門外,鄰近的各家媳婦老婆子也湊了過來。

江岸和江源剛好放學回來,兩人揹着書包跑到寧香面前站定,很不友善地盯着她問:“你不是和爹爹離婚了嗎?還來我家幹嘛?”

寧香懶得理他這兩個小屁崽子,江岸話音落下不一會, 李桂梅和江見海就從屋裡出來了。看到寧香站在外頭, 李桂梅兇着語氣開口就是:“死女人, 你還來幹什麼?”

寧香不想吵架不想鬧, 穩着語氣道:“來拿我的東西。”

聽到這話, 李桂梅面色越發兇悍刁蠻,“來拿你的東西?你搞搞清楚, 這可不是你的家,有你什麼東西?這家裡的一針一線,一磚一瓦,都是我們江家的!離了婚還敢回來,真不要臉是哇?”

寧香看着李桂梅的眼睛,懶得陪她撒潑,吐字簡單:“我的嫁妝。”

嫁妝那還真不是江家的東西,自古以來女人的嫁妝,大概是唯一屬於女人自己的財產。只要是女人的嫁妝,離婚的時候就有權利帶走,哪怕是跟繡花針呢。

李桂梅不理這話,她也不怕人圍着看笑話,冷笑一下道:“你的嫁妝?你提的離婚你還有臉來要你的嫁妝?結婚時候我家給的彩禮,足足一百塊錢,你還還是不還?”

寧香手扶推車,不緊不慢把道理講明白。這世界上這麼多人,不會全是些聽不明白任何道理的糊塗人。只要是能站得住腳的道理,總有人會聽得明白。

她開口說:“李桂梅,那我好好給你算筆賬。我在你家做了大半年的媳婦,盡心盡力伺候你和三個孩子大半年。家裡家外所有的活都是我乾的,難道你們想免費剝削我?我這大半年在江家做的所有活,值不值那點彩禮,你自己慢慢掂量。單是一頭豬,就足夠抵你家的彩禮了。再說,要不是伺候你們老小四個佔了時間,我憑做繡活掙的,也不止那一百塊。我虧的,誰來賠我?”

李桂梅忽瞪起眼來,“你敢說你虧?你能嫁給我家見海,是你八輩子修來的!這大半年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,你虧在哪了?便宜都叫你佔光了,有臉說你虧!”

寧香沒忍住冷笑一下,“原來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是這樣的,每天起早貪黑幹活,家務農活全包,養雞養豬又帶孩子,吃不好飯睡不好覺,平時卻連口雞蛋都不讓吃。真的,舊社會的地主老財,都沒你們江家會剝削人。”

李桂梅還要再吵,被江見海伸手拉一把阻止住了。爲了被子牀單那點不值錢的破嫁妝,真犯不上這麼吵。他江見海是個要面子的體面人,不想繼續被人當熱鬧看。

而且這話越吵越敏感,下面不知道寧香那嘴巴里能吐出什麼來。

沒讓李桂梅再出聲,江見海冷着臉示意寧香,“趕緊拿,拿完趕緊走。”

寧香也沒再和李桂梅廢話,推了手推車進屋去,把自己的出嫁時候賠的被褥枕頭整理好捆起來,又把剩下的衣服鞋子繡繃全部收拾進箱子裡,整齊放在推車上。

結婚時候的婚服她沒拿,那是江家買的東西,她不要。

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收拾完,她推着推車直接走人,連聲招呼都沒有打。出甘河大隊的時候,沿路都有人看着她,交頭接耳嘀嘀咕咕說話,她也不在乎。

而寧香拿完東西一走,李桂梅那張老臉就徹底垮了,在家門口就嚎起來道:“真是家門不幸啊!當初真是瞎了眼啊,娶了個這樣的兒媳婦啊!”

看熱鬧的人嘀嘀咕咕,有站着看江家笑話說他家活該的,也有說寧香不守婦道不安分的。江見海聽不得這些下他面子的閒言閒語,拉上他老孃就進屋去了。

江岸江源和江欣也沒再在外面站着,進屋前江岸還兇裡凶氣嚷了站着看熱鬧的人一句:“回家吃你們的飯去吧,看什麼看?有什麼好看的?!”

人被他兇了也不高興,不知道誰嚷了一句:“看你這熊樣,難怪你後孃拿嫁妝跑了,寧願二婚嫁不出去,都不想養你!”

江岸聽得這話頓時像頭髮怒的小獅子,他瞪大了眼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過去,故意粗着聲線問:“誰說的?!有本事給我站出來!”

江家這兩個小子沒人管,在村子裡是出了名的瘋牛犢子,誰不嫌麻煩真出來搭理他們呀。人家說了話也不承認,一個看一個也都散了,回家做飯吃飯去了。

江岸氣得要命,但也只能咬牙回屋去。

進屋還未坐下來,就聽李桂梅抹眼淚哭着說:“造孽啊,咱傢什麼時候丟過這樣的人啊?家門不幸啊,娶了這樣的媳婦,讓人家看這樣的笑話!”

江見海努力壓着情緒,“就她這樣,離了正好。”

江岸在旁邊仍舊兇着表情,“就是!等爹爹給咱們找個城裡的後孃,氣死寧阿香!氣死他們!”

李桂梅使勁抹一把眼角,“找!這回必須找城裡的!”

江欣奶聲奶氣補充:“找個做飯比她好吃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提起做飯,這又想起來,該是坐下吃午飯的時間了。

李桂梅又是不甘又是氣憤,起身佝着腰去盛飯,在心裡默默地想——咬着牙再熬些日子吧,等她兒子再把媳婦娶上來,就有個人好使喚能替她了。

這一天天家裡家外做這些事情,尤其要帶三個貓嫌狗厭的孩子,費心勞力的,一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,真的是能把人累夠嗆。

覺着累就給自己打氣——等到再娶上新媳婦來,就好了。

而江岸江源和江欣看着桌子上的飯菜,也咬着牙在心裡給自己打氣——穩住!等到他們爹爹帶個城裡女人回來給他們當後孃,就不用再吃眼前這樣的飯了。

江見海前世山珍海味吃多了,尤其吃慣了寧香做的飯菜,所以要比江岸他們更吃不下李桂梅做的飯。但他所謂不大,因爲他明天就要走了,吃不了幾頓。

但回來這兩天雞飛狗跳沒個消停,沒有一件讓人順心氣的事,他當下心情還是相當憋悶煩躁的。捏着筷子嚼着卡喉的飯,他仍是陰着臉想——

不惜撕破臉和他離婚,讓所有人看他江家的笑話,他到底要看看寧阿香這輩子能活成什麼樣。其實他心裡有答案,二婚女人能有什麼出路?他幾乎想都不用想就可以肯定,寧阿香現在有多硬氣,以後必然就有多潦倒如草芥。

說到底還是那一句——他這輩子就等着看,看她到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後悔。

不看到她把腸子悔青了,他都出不了這兩天在她那裡受的惡氣!

前世過了一輩子,他什麼時候受過她寧阿香的氣?

這輩子有她哭的一天,等着吧!

***

寧香推着小推車從甘河大隊回到甜水大隊,心裡更是如同刺開了萬道陽光,把所有陰霾灰暗都驅散了殆盡。似乎腳下每多走一步,前路就多明亮一分。

她推着推車回到飼養室,擦一把頭上的汗,倒了一碗白開水坐下來。喝了一大口白開水解渴,轉頭看向門外的時候,只覺得土黃的地面都在閃閃發光。

正是心頭最輕鬆愜意的時候,門外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寧香看到人就忙放下了手裡的碗,絲毫不掩眉梢嘴角的笑意,迎出去和來人問好道:“隊長,吃過了嗎?”

林建東這回不是單純來飼養室喂牲口的,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,對寧香說:“剛吃過,你現在有空沒有,我帶你去船上,正好幫你把東西都搬過去。”

寧香多看一眼林建東手裡的鑰匙,想到昨天他說的住家船,眼眸越發發亮,然後擡起頭來看向林建東,毫不猶豫道:“好啊,那就謝謝隊長了,我現在就搬過去。”

說完她立馬回屋去拿上收拾好的行李,林建東進去幫她拿了糧食,出來後把糧食放到推車上,再幫她推這輛裝滿了被褥衣服的推車。

寧香拎着提包跟在他旁邊,從出門開始就在反覆跟他說謝謝。林建東笑着聽了,然後把話題引到她身上,問她:“手續辦完了?”

結婚和離婚都不是兒戲,說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但如果兩個人心在同一個方向上,那又會是件極爲容易的事,比如寧香和江見海的這次離婚。

兩個人都對這段婚姻不滿意,見面就開撕,撕破臉吵完直接去就蓋章。蓋完章再去公社革委會,脾氣一個比一個硬,誰也不服軟,不過鬧了一天就徹底離掉了。

寧香衝林建東點點頭,“到那就辦了,兩邊大隊書記同意的事情,公社革委會的辦事人員不管的,只幫辦手續,很快就辦完了。”

林建東其實很想給寧香豎個大拇指,不爲別的,就爲她不畏世俗的眼光和壓力,敢這麼硬氣和江見海離婚。敢挑戰世俗偏見的人,都配得上一個大拇指。

大概是因爲事情已成定局,寧香現在成了自由身,林建東現在對她的態度相對沒之前那麼保守了,於是接着問:“他也就這麼同意了?”

寧香笑笑,語氣輕鬆,“我沒有文化,他本來就打心底裡看不起我,覺得我又村又土,配不上他。我昨天那麼一鬧,賢惠的‘優點’也沒了,又讓他丟了那麼大的面子,他怎麼會不同意?他一直想找個有文化的城裡姑娘,離了婚,他也好找不是?”

在寧香手裡又笨又重的推車,在林建東手裡顯得小巧許多,他推着車往前走,轉頭看寧香一眼,“他要是那麼容易找個城裡姑娘,當初怎麼還會和你結……”

話說到這裡,他立馬意識到這話傷寧香自尊,於是卡在這裡噎住了。

寧香並不敏感這些,林建東說得沒有錯,這些都是事實。只要是事實,有什麼不能面對的。江見海當初娶她,就是退而求其次。

她還是雲淡風輕地笑着,看一眼林建東說:“人家年底就能順利當上大廠的一把手了,人家有底氣的嘛。用他的話,只要有錢有地位,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?”

話一說完,寧香心裡——嘔……

林建東聽完則輕笑一下,屏氣搖兩下頭,沒出聲評價什麼。

***

林建東對江見海沒太大興趣,和寧香聊了他幾句,便沒再說他了。他推着手推車往前走,又問了點比較實際的問題,“婚離了,以後有什麼打算?”

寧香的初步打算是,利用改革開放前的這兩年,安安心心沉澱自己。先把前世缺失的文化知識都給補上來,後年冬天爭取參加一下高考。

除了學習文化知識,刺繡自然也是不會丟的。不僅不會丟,她還要靠做刺繡多在手裡存點錢。人要是想獨立,最最基礎的,就是經濟上先獨立。

當然,刺繡對於寧香來說,也不單單只是個謀生的手藝。

這輩子她想在這條路上紮紮實實走下去,想幹出一點藝術成就來,往大了說,爲這項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和發展,盡一份綿薄之力。

她不是個自信滿格的人,不敢說自己努力後一定會成爲出色的非遺傳承人,出色的民間藝術家,能讓刺繡走出國門,走上國際,走向世界,但……

沒人能阻止她把這個當成一個夢想放心裡。

她這輩子想試一試,一輩子只做一件事,把這件事做到極致,會是什麼樣的。

她喜歡刺繡,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做出一件一件震驚世界的作品,名字能如雷貫耳地出現在拍賣會上,能在世界各地開展用她名字冠名的刺繡展。

有人說。

“心有多大,舞臺就有多大。”

“夢想還是要有的,萬一實現了呢。”

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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