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段越的雙手馬上就要碰到自己的虎爪,壯子一個翻身,飛快軲轆到地上,大喊道:「越越別過來!我的手會燙傷你!」

說著便忍痛收解了巫力,那雙毛茸茸的虎爪倏地消失,白煙散去后,壯子握住自己那隻被戳出血洞的手,疼得嗷嗷大叫。

剛剛還滿院子的黑衣人此時撤得連人影都看不見了。

白髮老翁將那閃爍著藍光的懸元珠收進了腰間的一個布袋裡,屋脊上的四人便轉身風馳電掣般躍步而去。

卓展望著四人逃離的身影,喃喃道:「他們拿到了懸元珠……就說明……不好,妘兒!」

心念如此,卓展便頭也不回地朝著後院葯爐的方向飛奔而去。

沒有穿鞋的他在奔跑的過程中不慎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刀劍和箭鏃,兩雙滿是泥灰的腳丫子頓時鮮血淋漓。

「卓展,等等我!小越,照顧好他們。」段飛回頭擔憂地瞄了一眼壯子和姚大花,心一橫,便隨著卓展跑向了後院。

**********

姚大花懷中的虹現臉色煞白,渾身冰冷,依偎在姚大花懷中像個嬰兒般乖順。

「師姐……」虹現費力地開了口,聲音孱弱得很:「第……第二百七十一次刺殺……成功……」

姚大花崩潰地直搖頭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住地往下流。淚滴打在了虹現的臉上,星光下閃現著晶瑩的光亮。

「沒有,才沒有才沒有!虹現,對不起,是我錯了,是我錯了……我輸了,輸得一塌糊塗啊!」

虹現嘴角現出一抹凄然的笑,單手攥住姚大花的兩根手指,就往自己腰間使勁。

「我真他媽蠢吶,我為什麼要來殺你啊,我成了那幫匪徒的幫凶了啊我!虹現,我對不起你!」

姚大花瘋狂地捶打著自己,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,瞪大眼睛神經兮兮地說道:「虹現,你等著,我這就給你療傷!喂!你們這幫飯桶,還不快去葯爐拿葯!」

姚大花憤怒地朝地上的白衣葯徒們大吼,傷勢比較輕的葯徒們支撐著起來,連連應著,匆忙跑向了後院。

姚大花抱起虹現就要起身,卻被虹現死死按住了:「師姐,不要,不要……我清楚自己的傷,恐怕這次……是真的不行了……我有話對你說……」

姚大花看著虹現浸滿鮮血的前襟,宛若萬把尖刀插進了心窩,胸口又疼又悶。

姚大花不住地點頭,而虹現則一直將她的手往自己腰間拉。

姚大花這才反應過來,趕忙去扯虹現腰間的荷包,拆開荷包,是之前卓展他們拿來的那個小布袋。

姚大花慌亂地去解抽繩,卻因為太緊張,手抖得厲害,怎麼都解不開。

「媽的,我真他媽的蠢!」

姚大花將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,惡狠狠地咒罵著自己,最後乾脆用牙咬住抽繩的一頭,用力扯斷了抽繩。

姚大花慌張地掏出裡面的小銀杵,放在虹現的雙手中,自己的手則包裹在虹現的雙手外面,幫著虹現握緊銀葯杵。

沒想到虹現卻微笑著搖了搖頭,用盡全身力氣將葯杵推向了姚大花的方向:「師姐,這是他的東西,應該屬於你……」

「虹現……你……」姚大花顫抖著雙唇,如鯁在喉,怎麼都說不出話來。

「師姐,我知道你喜歡他……都怪我,好心辦了錯事,害了他,也害了你……師姐,我對不起你……」

姚大花還是不住地搖頭,喉嚨里發出「嗚嚕嗚嚕」的聲音。

「師姐……還有一件事,憋在我心裡很久了,今天……今天我一定要告訴你……師姐,師父……師父不是我殺的……」

姚大花把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,哽咽地說道:「我信你,我信你!」

「師姐,你跟我不一樣……你是天空的鳥,我是窩裡的兔子……我不願你像我這樣,一輩子生活在這石頭籠子里。所以……掌門之位……咳!」虹現猛然咳出一口鮮血,卻扭頭朝姚大花努力笑著,火光下,潔白的齒間殷紅刺目。

「不要說了,虹現!不要說了!」姚大花絕望地大喊。

「不,讓我說完……求你……」虹現緊緊攥著姚大花的手,不依不饒。

「晶丹觀的丹藥之所以天下無雙,全靠那葯爐中的懸元珠……而那懸元珠,則是靠歷任掌門每日用自己的鮮血來滋養,方能永盛不衰……虹現並非貪戀權柄之人,只是……只是當了這觀中的掌門,餘生便永不能再踏出這太華山一步……師姐,你心性爛漫,受不得這清苦,虹現……虹現這才……」

聽到此處,姚大花倏地嚎啕大哭起來,聲音沙啞而凄厲,哭得像個未出襁褓的孩子。

「師父……師父沒有想到師姐你會去取那苦膽,師父深知那斷翼玄龍犀的可怕,她不想我們姐妹因此涉險送命……便在將掌門之印傳給我后,用……用藥刀自盡了……師父在失去意識前,將自己的鮮血灌入懸元珠中,為我頂了三個月的祭血……師父她……」

一口氣說了這麼多,已到極限的虹現早已體力不支,聲音頓在喉嚨那裡,用盡全力也發不出來。

姚大花緊緊抱住虹現,發了瘋的哭喊著:「虹現,師姐錯了!是師姐誤會了你!師姐不是人,不是人吶!」

「師姐……」虹現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如蚊蠅一般,顫抖而縹緲:「師姐……千年晶丹觀不能毀在我手裡……懸元珠……懸元珠……」

姚大花趕緊去捂虹現的嘴,搶著說道:「虹現你放心,我一定追回懸元珠,晶丹觀不會垮!」

虹現嫣然一笑,陽光般燦爛。

暖黃的燭燈下,她精緻的面容蒼白得沒有一點兒血色,眼睛卻亮得沒有半點衰頹的氣息。

虹現抬起滿是血污的手,意欲撫摸姚大花的臉頰,然而指尖還沒觸及姚大花,整隻手便遽然掉落下來。

虹現緩緩閉上了眼睛,沒有了一絲氣息,唯有嘴角還定格著的那抹微笑。

姚大花嚇得六神無主,泣不成聲,她瘋狂地搖晃著虹現:「虹現!虹現你醒醒,虹現,虹現!啊!!!」

絕望的悲鳴聲悚厲而凄苦,穿透了雲霄,回蕩在千年的石壁上,餘音久久不滅。

「師父!」爬不起來的棲霜用手指摳著地上的青磚,一寸一寸地往虹現身邊挪去,淚流滿面。

「掌門!」

「掌門!」

「掌門仙逝了!」

頃刻間,院中的一眾白衣葯徒葯童們也已凄厲地哭成了一片。

**********

後院那裡,卓展和段飛在葯爐密室的石門處找到了昏迷倒地的赤妘。

她那對紅色的翅膀還未收解,一邊已被折斷,渾身上下多處刀傷劍痕,好在都不致命。

卓展緊張地探著赤妘的氣息和脈搏,還好,氣息均勻,脈搏也算有力。

卓展心頭的懸著石頭瞬間放了下來,他苦笑著將赤妘抱起,跟段飛一起,急匆匆出了這炙熱又冰冷的葯爐。 天空露出魚肚白,黎明揭去夜幕的輕紗,吐出微弱的晨光。

太陽還沒冒出來,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秋涼破曉的寒氣,以及刺激神經的血腥味,石牆上凝聚著冰涼的露水,腳下的青苔也變得異常濕滑。

經此一役,晶丹觀損失慘重,全觀上下幾乎人人都掛了傷。傷勢輕的便擔負起給其他人療傷、包紮的任務。晶丹觀中雖傷葯充足,但受傷的人實在太多了,折騰了大半宿,還沒有處理完。

此時正殿院中,葯徒葯童們還在進進出出忙碌著。一盆一盆的血水被抬出去,一箱一箱的葯被抬進來,人人的臉上都如死灰般枯槁。

掌門被殺,懸元珠被搶,換做是誰也無法樂觀得起來的。看來晶丹觀若想重新振作起來,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了。

赤妘已經醒了,並處理好了傷口,此時正裹著毯子給棲霜喂著湯藥。

卓展、段飛、壯子都不同程度受了傷。

尤其是壯子,最開始的霜花穹頂塌陷就將他的肩膀砸傷了,緊接著小腿又被卓展的冰蓮利刃誤傷,後來被掏心魔戳透的手傷勢最重,加之跟黑衣人打鬥時留下的一處處小傷,整個人全身上下都沒什麼好地方了,渾身纏滿了白色的布條,像一具木乃伊一樣,走到哪裡都飄散出一股濃濃的藥味。

段越沒有受傷,一整夜都在幫著葯徒們給受傷的人清創、敷藥、喂湯水,累得幾近虛脫,眼圈青黑的跟個熊貓似的。

姚大花抱著虹現的屍體哭了一夜,葯徒們想要收殮掌門的遺體,她便舉著藍嵌劍,一步都不讓別人靠近。

姚大花的後背被那疤臉月婆的兩把短刀插得不淺,段越要給她處理傷口,她也不讓,整個人就跟魔怔了一樣,只是在那裡抱著虹現兀自流淚。

眼淚流幹了,喉嚨也哭啞了,便獃滯得像尊雕像似的抱著虹現的屍體一動不動,直到天亮。

眾人實在沒轍了,最終還是段飛脫了鞋,悄聲繞到姚大花身後,一掌將她敲暈,這才讓段越和葯徒們給她處理了傷口、上了葯。

而虹現的屍體也被葯徒們抬下去入殮去了。

**********

三天後,虹現下葬。

依照門規,掌門要被葬在太華山巔的留芳冢。這裡地高平坦,周圍怪石環繞,埋葬了千年來晶丹觀的幾十位掌門,包括姚大花和虹現的師父。現在,虹現也要長眠在這裡了。

沒有凄厲的吹奏,也沒有繁縟的哀禮,晶丹觀掌門的葬禮簡單而古樸。

作為虹現掌門的入室弟子,棲霜扶棺,跟眾葯徒們一起將玄色的寶棺落進了棺坑,灑上了枸子和楸葉,便開始填土。

姚大花身著白麻布衣,她今天倒是淡定的很,沒有哭也沒有鬧,只是默默地給虹現填著土,一鍬又一鍬,很是賣力。

隨著最後一捧土填完,隨著小葯童們潑上羬羊血、插上了羊角,下葬正式禮成。全觀葯徒一齊匍匐跪拜,恭送虹現掌門元靈升天。

跟眾人一起匍匐在地的姚大花緩緩抬頭,目光獃滯,雙手顫抖,直勾勾地盯著虹現的墓碑怔愣發獃。

身邊的棲霜悠悠起身,從一名葯徒手中接過一方木案,上面正是當初先掌門傳給虹現的掌門之印和銀玉簪冠。

棲霜莊重地端跪在姚大花面前,齊案當胸,肅容恭敬道:「師伯,晶丹觀上下懇請師伯繼任掌門之位,一雪恥辱,振興晶丹觀!」

隨後,姚大花身後的幾百名葯徒葯童高舉雙手,又撲地一拜,齊齊高呼:「懇請師伯(祖)繼任掌門之位!」

姚大花起身定了定神,聲音嘶啞而渾濁:「棲霜,結界是我打破的,你師父也是我先弄傷的,我算是半個兇手,你,你們,不恨我嗎?」

「恨……怎麼可能不恨。」棲霜的眼睛倏地紅了,目光複雜而熱切:。

「可我們更恨那幫闖觀的兇徒,掌門是他們殺的,懸元珠是他們搶的。

師伯,你是先掌門的入室弟子,是全觀上下唯一有能力承襲這晶丹觀掌門之位的人,你若不答應,晶丹觀就真的完了。

師父臨終前將晶丹觀託付給你,只有你在,晶丹觀才不會垮下去,這是師父的心愿,也是我們的心愿。

求師伯成全!」

棲霜言辭懇切地說出這番肺腑之言,並將木案高高舉起,目光異常堅定。

「求師伯成全!」身後一眾葯徒高呼道。

姚大花抽泣了一下,卻並沒有落淚,她心情複雜地注視著木案上的兩樣東西好久好久,感覺它們就像有萬鈞重量一般,僅僅是擺在眼前,自己便已經喘不過氣了。

這就是虹現一直以來所承擔的嗎?不,她所承擔的遠不止這些,她還背負著來自自己的謾罵和仇恨……

心念及此,姚大花心頭驀地涌過一汪苦水,她陡然拔出身後的藍嵌劍,朝自己的大腿猛刺下去,慘白的白麻布頓時殷紅一片。

「師伯!」

「師伯祖!」

棲霜及一眾葯徒葯童們失聲驚呼。

卓展他們也被姚大花的瘋狂舉動嚇了一大跳。

姚大花強忍巨痛,目光如炬,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我姚大花知道,這一劍,遠遠還不了我欠虹現的、欠晶丹觀的,剩下的債,我會用一生去還。」

「師伯!師伯你答應了?」棲霜頓時面露喜色,連聲詢問著。

身後的葯徒們也都紛紛交頭接耳,暗自竊喜。

卓展和段飛相互看了看,五味雜陳地苦笑著。到頭來,這隻自由的鳥,還是回到了石籠里。

然而姚大花卻仍舊沒有接那個木案,她用藍嵌劍撐地起身,直立大喝道:「現在,我還不能當這個掌門。」

「為什麼……」

「怎麼回事……」

「師伯剛才不是說…」

「不知道…」

剛剛還竊喜的葯徒們陡然心驚,棲霜也疑惑地看著姚大花。

卓展則淡漠地一笑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「晶丹觀千年門規,一旦當了這掌門,若無天崩地滅之大事,斷不可輕易下山。如今虹現掌門大仇未報,晶丹觀的鎮觀之寶、煉丹之魂懸元珠亦未尋回,我怎能安心坐上這掌門寶座?明日,我便下山,追絞兇徒,報仇雪恨,奪回寶珠!」

姚大花一席話慷慨激昂、擲地有聲,比男人還要豪氣軒昂,說的在場的人都豁然振奮、歡心鼓舞。

「可是師伯,那伙兇徒十分殘暴,他們是什麼人我們都還不知道,你一個人去,若真有個什麼萬一,我們晶丹觀就真完了。但掌門之仇不可不報,懸元珠不可不尋,若是師伯執意要去,就讓棲霜帶領一隊武藝高強的葯徒隨您一起去吧!」棲霜焦急又懇切地說道。

「不,棲霜,晶丹觀大難之際,難保不會再有別人打晶丹觀丹藥的主意。你務必要留下,跟眾師兄弟姐妹一起守好晶丹觀,等我回來。我一個人行動方便,便於隱藏、逃脫,你們大可放心。」姚大花凜然說道。

「誰說你要一個人去?我們跟你們一起!」段飛霍然起身說道。

「這是我們晶丹觀自己的事,與你何干?我知道你擔心我,但我決不能讓你也去涉險。」姚大花盯著段飛,認真地說道。

「完了,咱大花姐這是又聽擰歪了……」壯子用那纏滿白布條的大手捂著臉,跟邊上的段越嘟囔道。

「大花姐你誤會了,」卓展快步走到姚大花面前,趕忙解釋道:「這伙兇徒,我們有些頭緒,他們很可能就是我們一直要找的,殺父殺母殺恩師的仇人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姚大花一驚,臉色微青。

「這件事說來話長,咱們回到觀中再詳說。」

**********

晶丹觀中損毀的部分,已在葯徒們連日的趕修中恢復了大半,滿院的霜雪也被清了出去。

但這幾日丹藥、創葯消耗都十分巨大,葯徒們下山跟葯農收草藥、研藥材,里裡外外也是忙得不可開交。

卓展將父母和江老在山海禍中遇難一事告知了姚大花,又將黑巫師文魎和本傑明一夥勾結,禍亂南山、盜走九黎壺一事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了一遍。

姚大花從沒經歷過、也沒聽說過這麼複雜的事,更不明白他們那伙亡命之徒在密謀些什麼陰謀,驚得是目瞪口呆,腦細胞都跟不上運轉了。

「真沒想到,江老頭居然沒了……那麼硬實的一個人,我以為他那種人會千年不腐呢……」姚大花難以置信地嘟囔道。

「又不是殭屍,還千年不腐……」段飛沒好氣地吐槽道。

「可是……他們這麼做是為什麼呢?」姚大花使勁一拍桌子,不解道,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。

「我們要是知道為什麼,也不至於跟你在這兒猜來猜去的了。」段飛有氣無力地回道。

「他們偷那九黎壺可以理解,也許是想製造點兒什麼禍亂,但搶我們晶丹觀的懸元珠是幹什麼呀,我們這珠子就是煉丹用的,想不通,真是想不通……」姚大花撇著嘴,腦殼都快炸掉了一般。

卓展倏忽眼前一亮,急切問道:「大花姐,可否告知,你們的懸元珠在葯爐里的作用是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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