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動著的玉扳指驟然一停,墨眸微眯的段景煥冷冷道:「查,給朕嚴查這個叫做黎靖之的人。」

「微臣領命!」年大人行了跪拜之禮后,退出了養心殿。

段景煥起身走出龍案,來到大門口,仰望著碧波海空,玉扳指繼而又開始緩慢的轉動著:蘇眉笙,你終歸還是讓朕失望了。

……

三日後,冷清了一段時日的景寧宮忽的變得熱鬧起來。

只是這種熱鬧,無時無刻不透露著令人心生膽怯的蕭肅。

一隊侍衛在景寧宮內四處翻找,就像景寧宮是個賊窩,他們在找失竊的贓物似的。

「曦妃娘娘,多有得罪了。」神色嚴肅的樊齊雙手抱拳對著坐在院子石凳上,手捧一卷書的蘇眉笙道。

「無妨,該怎麼做就怎麼做。」蘇眉笙翻了一頁書,雙眼不離書卷的淡然道。

站在蘇眉笙身後的有三個人:錦兒、杏花、彩霞。

「把所有人都叫出來。」樊齊對著錦兒說道。

「景寧宮的人都在這裡了,加上娘娘,一個就是四個人。」錦兒神色如常的答道。

樊齊掃了一眼院子:「其他人呢?」

「她們嫌娘娘失寵,沒了前程,便另投其他主子了。」

錦兒的回答完全符合常理,讓樊齊找不出一絲半點的不對。

這時,一名搜查完的侍衛說走過來:「樊頭領,沒有找到任何信件。」

「屬下也沒有找到。」另一名走過來的侍衛道。

「屬下也沒有找到。」第三名侍衛道。

一隊侍衛接連回到了院子里,說的都是同一句話。

樊齊一揮手:「收隊!」

就在樊齊等人準備離開時,一聲高喊:「皇上駕到!」讓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腳步。

蘇眉笙放下手裡的書卷,起身後跪了下去,在場所有人皆都一一跪著。

「臣妾恭迎聖駕。」蘇眉笙低頭應道。

隨著腳步聲的逐漸走近,她見到了那雙熟悉的明黃色龍紋朝鞋。

本以為他不會再踏入景寧宮,沒想到他來了。

只是他今日的到來,預示著一場暴風雨的來臨。 「曦妃,你可知罪?」段景煥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來。聲音不大,也並不嚴厲,卻沒有絲毫感情。

蘇眉笙定定的看著那雙龍靴:「臣妾不知所犯何罪?」

一封信出現在了她的眼前。

蘇眉笙接過信只是瞟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便停止了打開信件的動作。

「為何不打開來看看?」

「皇上,還有其他憑證嗎?」蘇眉笙問道,這封信上寫的什麼她不用看都能猜到。

遂,又是一張摺疊好的紙出現在她眼前。

蘇眉笙再次接過來,這回打開了這張紙,看完之後復又摺疊好后,便低著頭不再開口。

「一封是蘇琳琅給你的家書,裡面提到了問你要這次會試的考題。一封是她親筆所寫並畫押了的你泄題給她的整個過程。這兩樣鐵證如山的證據都在你的手中,你可還有話說?」

「臣妾無話可說。」蘇眉笙的神情很平靜,平靜的就像是在聊家常。

冷戾在眸中聚集,段景煥負手而立的段景煥居高臨下的看著她:「朕再給你最後一次辯解的機會。」

蘇眉笙緩緩抬起頭,仰視著正注視著她的段景煥:「皇上,幾日不見,您消瘦多了。日後臣妾不在您身邊了,一日三餐,夜寢早更,還需按息而作,勿太過操勞。」

她居然放棄了辯解?

瞳孔驟然一縮,段景煥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慍怒:「你這是在向朕辭別?」

「臣妾犯了如此大罪,定不能讓皇上為難,該如何處理請皇上依法而辦。」

「好!好!」氣急而笑的段景煥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:「曦妃為一己私利,破壞王法,引起民怨盈塗,故褫奪封號,打入辛者庫,即日執行。」

如此重的懲罰,不要說李德海都給震住了,就連樊齊也被震住了。

沒有聽到李德海的聲音,段景煥一聲怒喝:「李德海?」

李德海渾身一震,這才反應過來,忙道:「……嗻!」

「多謝皇上!」蘇眉笙雙手伏地的磕著頭。

「蘇眉笙,這都是你自找的。」臉色陰隼的段景煥轉身朝景寧宮外走去。

「奴婢恭送皇上!」依然雙手伏地的蘇眉笙喊道。

奴婢兩個字使得段景煥的身形微微頓了頓,繼而,頭也不回的抬腿走出了景寧宮。

樊齊緊跟在段景煥的身後,在跨出景寧宮大門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蘇眉笙。

她真的為了蘇家的人而甘冒大不韙的做出泄題之事?

樊齊不相信。

蘇眉笙也不是那樣的人。

只是現在他無權插手此事,就只能……

心中有了決定后,樊齊跟著出了景寧宮。

此時,院子里除了蘇眉笙等四人,就只剩下了李德海。

李德海走上前:「蘇眉笙,你這是何苦呢?以你的聰慧,加之皇上一而再的給你機會,怎的就不會為自己辯解辯解?非要如此倔強的惹惱皇上?這回可好了,封號沒了,還被罰去了辛者庫。這辛者庫可是個苦地方,你這身子骨……唉!」

「多謝李總管的關心,奴婢心意已決。」在錦兒的攙扶下,蘇眉笙站了起來。

「你先收拾收拾,兩個時辰后我再來帶你去辛者庫。」看在以往蘇眉笙多次替他解圍的情分上,李德海放寬了時限,讓她們帶些所需用物。

「是!」蘇眉笙應道。

這時,錦兒、杏花和彩霞齊齊跪了下來。

錦兒道:「李總管,奴婢們想跟著一起去辛者庫,以便照顧蘇眉笙,求李總管應允。」

「蘇眉笙現下可是無品無號的犯了事的宮女,哪有奴婢照顧奴婢之禮?」李德海露出了為難。

「李總管,蘇眉笙如今的身子骨弱的很,若是無人照顧,萬一出了岔子……日後一旦皇上忽然想起了她,只怕那時又會怪罪李總管了。」錦兒這話說的高明,既為自己討得了一同去辛者庫的機會,又給了李德海不犯錯的提醒。

李德海是何等精明?十幾年的奴才可不是白做的。

自家主子對蘇眉笙的特別,他完完全全看在了眼裡,如今將她罰去辛者庫也只是一時生氣罷了,日後待氣消了,又會想起她來。若這次蘇眉笙在辛者庫真有個什麼意外,最終倒霉的還是他。

不怕一萬就怕萬一,他李德海總得為自己打算打算。

「去,你們都去,明面上是景寧宮的人一同罰去了辛者庫,暗中一定要照顧好蘇眉笙。」李德海道。

「是!多謝李總管。」三人齊嶄嶄的朝李德海行著禮。

「趕緊收拾吧。」說完,李德海也離開了。

「眉笙,你可真是料事如神。」錦兒滿心滿眼的全都是佩服。

蘇眉笙嗔怪的白了一眼錦兒:「這都什麼時候了,還有心思說笑。」

「從您說起將有大事發生時,這一日我早就準備好了,不論去何處,只要我們在一起,我就不怕。」在御膳房曾被張御廚那樣折磨過的錦兒,已然不再畏懼任何的惡劣環境。

對錦兒,蘇眉笙是無轍的,她又看向了杏兒和彩霞:「看你們一個個長的一副機靈樣,怎的也犯傻了,為何非要跟著我去辛者庫受苦啊,」

「娘娘……」杏花剛開口。

「我現如今不是曦妃了,叫我眉笙。」

「眉笙,我能拜託世俗的嘲諷而再進宮,都是您給的機會,因此這輩子我都跟定您了,您就是我心裡一輩子的娘娘。」杏花的小臉上沒有絲毫的擔憂,如同錦兒一樣豁達如常,並沒有因這次事件而愁眉苦臉。

「對,您就是我彩霞心裡的娘娘。」彩霞抿嘴而笑,「您就別勸我們了,我們三人早就商量好了您去哪兒,我們就去哪兒,哪怕是去冷宮,我們三人也跟著您。」

看著三張一個比一個執著的臉龐,蘇眉笙徹底被打敗了。

「眉笙,您坐著休息會,我們來收拾。」錦兒將蘇眉笙按坐在了石凳上后,和杏花、彩霞一同進了主屋。

蘇眉笙環視著住了幾個月的景寧宮,剛進來時這裡的奢華讓她心中除了震驚還是震驚,此時要離開了,倒也沒有遺憾。是她自己選擇的,不論日後是好是壞,都得自己去承受。

她仰頭看著碧波晴空:靖之,這一次我欠你的都還了,你我……兩清了。 在蘇眉笙對著天空發獃之際,景寧宮外,坐在龍輦上的段景煥則對著大門發怔。

她為何不辯解?

為何不求饒?

修真被穿成篩子的世界 只要她有一點點的服軟,一點點的認錯,或是一點點的據理力爭,他都會從輕發落。

可是她沒有。

一丁點的反抗都沒有。

就為了護著那個叫黎靖之的男子?

哼!

段景煥發怔的雙眸驟然冷光爆射:真以為朕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?

早在他派人暗中調查蘇眉笙的身世時,就已查到了她與黎靖之的私定終身。只不過那時蘇眉笙還只是個無品無號的宮女,且又是她並沒有公開的私事,他才沒有問出來。

冊封了蘇眉笙之後,也沒有發現她與黎靖之之間有任何來往,段景煥才會一直沒有提起此人。直到會試臨近,他才又想起了這個人。在他留意之下,蘇眉笙也從未提起會試之事,他才會漸漸放鬆了對黎靖之這個人的注意。

誰想,這次會試,禮部送來的前三名學子里,竟然見到了黎靖之這個名字。一看試卷,他便發現了其中蹊蹺,由此勃然大怒。徹查之下,蘇琳琅全招了,招出來就是蘇眉笙的泄題行為。

真的是蘇眉笙嗎?

段景煥根本不信。

疑點之一:蘇琳琅那封家書為何在她自己手裡而沒有送出去?可見蘇眉笙並未收下此信,甚至都沒有看過。

疑點之二:蘇琳琅親自進宮都沒有送出那封信,便可推斷出蘇眉笙就沒讓蘇琳琅進入景寧宮,兩人都沒有見面,蘇眉笙如何泄題?讓身邊的宮女送出試題?以她和蘇琳琅從小不和的關係,段景煥並不認為蘇眉笙會如此做。就算是為了黎靖之,蘇眉笙也不會如此無原則。

綜合這兩個疑點,段景煥敢斷定泄題之事,非蘇眉笙所為。

他之所以親自前往景寧宮進行質問,無非是想親耳聽到蘇眉笙否認此事,否認她還余情未了的心中有著黎靖之這個人,就想親耳聽到她說心中只有他段景煥一個人。

或許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,他此舉的潛意識裡就是想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比黎靖之更為很重要。

因而,他才會去景寧宮,才會給她機會辯解。

偏偏她不領情,還非要往南牆上撞。就為了一力擔下這件事,而讓黎靖之獲得輕責。

難道黎靖之對她就如此重要?

那他段景煥呢?在她心中是何地位?

「啪!」越想越氣的段景煥猛的一拍龍輦的扶手。

一旁不敢出聲的李德海嚇的渾身一抖。

目光從大門收回時,一眼瞥見李德海,段景煥一聲怒吼:「狗奴才,為何還不起駕?」

不偏不倚,李德海又一次成為了箭靶。

「是是,奴才這就傳旨。」受到無妄之災的李德海只得咽下了這枚苦果,高喊一聲,「擺駕養心殿。」

……

兩個時辰后,已收拾妥當的蘇眉笙等人出了景寧宮,在宮外見到了早已等候了的李德海,同時也見到了紫蘿和夏紅。

紫蘿和夏紅雙雙在蘇眉笙面前跪了下來。

「你們這是作甚?」蘇眉笙想要扶起她們,她們兩人卻執意不肯起來。

「蘇眉笙,那日錦兒驅散行宮裡的宮女太監時,我和夏紅都偷偷看到了。當晚我們商量過,想繼續留在司院。於是,去找了淑妃娘娘,轉投了她的門下。」紫蘿道。

蘇眉笙還沒發話,錦兒就忍不住了,諷刺道:「你們可真厲害啊,眉笙把你們從禮儀司接出來,讓你在司院有了一席之地,如今,她落難了,你們馬上就轉投了她人,做的真不錯。」

面對錦兒的嘲諷,紫蘿面不改色,靜靜地聽著。

反倒是蘇眉笙不介意紫蘿的做法:「淑妃此人不錯,心性溫良和善,日後有她護著你們,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
此次變故,她最不放心的就是紫蘿和夏紅。她深知一旦自己被撤了封號,沒了司院的職位,被她一手提拔上來的紫蘿和夏紅一定會遭到嘉貴妃的排擠和刁難,甚至被踢出司院。

為她們兩人尋找一個庇護也就成為了蘇眉笙的一個打算,只是在泄題之事還未發生之時,她沒有理由平白無故的讓紫蘿和夏紅易主,今日發生了,她還沒來得及去處理,既然紫蘿和夏紅自己已經辦妥了這件事,她也就沒有了擔心。

「眉笙,您不怪我們嗎?」夏紅雙目含淚的問道。

「為何要責怪你們,你們能找好後路,我替你們高興。若是你們落的如我這般,那我將你們從禮儀司帶出來,豈不成為了我的罪過。」蘇眉笙微笑著說道。

蘇眉笙的話使得夏紅的眼淚落的很猛了,她哽咽道:「紫蘿其實是想……」

「夏紅!」紫蘿忙出聲制止住了夏紅的繼續說下去。

「你們都起來吧,我們該去辛者庫了。」蘇眉笙彎腰將他們兩人一一扶起,並擦掉了夏紅臉頰上的眼淚,叮囑道:「好好做,把我沒做完的事,繼續做下去。」

「是!」夏紅抽噎道。

「好了,都別說了,你們幾個,隨我來。」李德海催促完后,走在了前面。

蘇眉笙等人跟在了李德海的身後,緩緩離開了景寧宮。

「紫蘿,你為何不說明我們這樣做的用意?」站在景寧宮外的夏紅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問道。

「為何要說?直接做就是了。有我們在司院,有了這個身份,起碼還能處處為眉笙爭取到額外的待遇,若是我們也垮了,還有誰能幫她們?辛者庫是什麼地方?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,芝麻大點的官都能壓死人。只要我們還有司院的身份,就沒人敢為難她們。」曾經經歷過在禮儀司被擠壓的紫蘿雖深惡痛絕這種做法,可現如今,她必須要這樣做,不為別的,就為了保住蘇眉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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