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逸雪凝着憲宗的目光帶着一絲祈求:“父親,兒子喜歡這個新的身份,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。能隨心所欲,由着自己支配主宰自己的人生。是一件奢侈的事情。兒子從來嚮往的都不是權勢富貴,僅僅只是內心的一份恬靜淡泊。辰逸雪的這個身份,比睿王殿下這個身份……更適合兒子!”

(二美事)

蕙蘭郡主和辰靖出了船艙,夫妻二人相攜着上了甲板。站在船頭上凝望着與河水連接成一片的墨藍色天際,神色俱有些微的失落。

蕙蘭郡主默然不語,羽睫眨了眨。在眼底投下一圈暗影。

辰靖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帕,傾身爲她拭去眼角的淚光。

他一手攬上蕙蘭郡主的肩膀。沉沉吐了一口氣,啞聲道:“蕙蘭,咱們是功德圓滿,功成身退。這是高興的事情!”

蕙蘭郡主聞言,眼淚落得更兇了。

“話雖如此,可雪哥兒到底是我養了十幾年的孩子,我早已將他視若己出,一想到他將離開咱們,回到皇城那個吃人的地方去,我便不免擔心,擔心他無法適應那些風雲詭譎暗潮洶涌的生活。”蕙蘭郡主擡眸看辰靖,神色悲傷道:“這些年,他好不容易放下心中塊壘,我就怕他……”

辰靖忙噓聲制止蕙蘭郡主說下去。

“蕙蘭你太杞人憂天了!”辰靖回頭望了周圍一眼,小聲道:“世易時移,時過境遷,現在朝廷的局勢再不能跟英宗朝時同日而語。雪哥兒是陛下的親兒子,他自會爲他打點好一切,你應該相信他的,不是麼?”

蕙蘭郡主木然點點頭。

誰說不是呢?

現在掌管天下的是憲宗,憲宗存活的兒子就只有雪哥兒一個,沒有手足之間的爭鬥,沒有朝堂上的派系紛爭,皇城並沒有她所想象的那般兇險,是個龍潭虎穴的所在。歸根到底,她所有的顧慮只不過是因爲她太在乎,太捨不得兒子罷了。

“你心裏難過,爲夫如何不知道?”辰靖握住蕙蘭郡主的手,笑着安慰道:“雪哥兒是個孝順的孩子,又豈會忘了咱們這十幾年來的養育之恩?咱們是一家人,不管身份如何改變,這種關係、這份感情卻是永遠也不會變的!”

“靖哥你說的對,是我想太多了。”蕙蘭郡主接過辰靖手中的手帕,擦乾臉上的淚痕,收拾起情緒。

二人在船頭吹了一會兒風,辰靖擔心妻子受凍,勸說她回船艙去,就在二人轉身的當口,甲板上出現了一個身影,此人正是此前在辰家茶莊擔任了十幾年管事的通伯。

他一襲藏青色團福暗紋杭綢直綴,花白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支水頭極好的玉簪固定着。

蕙蘭郡主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,腳下步伐一滯,定定地望着他。

“參見郡主,郡馬爺!”通伯上前,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,亦如當年他在辰家茶莊爲僕那般。

“通伯?呵呵,如今你已經是陛下親封的候爺,萬不可再行此大禮!”辰靖含着淺淺淡笑,上前虛扶了一把。

通伯擡頭,看着辰靖和蕙蘭郡主的目光盡是感激之意,“在郡馬爺和郡主面前,阿通就只是阿通,不是什麼候爺。這些年來,承蒙辰家庇護收留,阿通一家才得以有一片棲身之所,此大恩,阿通一生莫不敢忘!”

辰靖和蕙蘭郡主相視了一眼,默契的想起了通伯意外喪生的親人來。

他多年的堅持和隱忍,終於等到了憲宗的歸來、復辟,也等來了恢復本來身份的那一天,可這份喜悅。卻再也找不到能與之分享過的人……

功成名就,回首相望,身後只剩下無盡的孤寂和荒涼!

蕙蘭郡主對通伯一家的遭遇,很是同情,也深感無奈。

她看着眼前這個身形佝僂的老人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,只在心中暗自嘆息:造化弄人……

辰靖嘆了口氣。擡手拍了拍通伯的肩膀。“這些自不必說了,在仙居府若有什麼需要,儘管告訴我。”

通伯眼眶微紅。郡馬向來是個古道熱腸之人,推辭之言反倒顯得見外,便只拱手道:“是!多謝郡馬爺!”

說話間,船已經抵達月朗山的渡口。

蕙蘭郡主和辰靖、通伯一同走下船頭的甲板。進入船艙準備請憲宗下船。

“陛下和雪哥兒還在裏面相談麼?”蕙蘭郡主小聲問公孫勇。

“是!”公孫勇拱手回道。

蕙蘭郡主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,父子倆沒有隔閡。一見如故,這是好事兒。

她一開始還在擔心他們父子倆都是性格清冷之人,怕是要冷場尷尬呢。

見此刻天色漸晚,蕙蘭郡主便上前。輕輕敲了敲槅門,揚聲道:“陛下,船已經抵達月朗山渡口了。咱們先下船,待到了山莊內。用了膳再閒談吧。”

蕙蘭郡主話音剛落,槅門便被拉開了。

開門的是辰逸雪,他面色如常,一如既往的清貴逼人。

“父親,母親!”他開口喚了一句,俊顏露出釋然的笑意。

蕙蘭郡主眨了眨眼,心頭既開心又酸澀。

果真是父子親緣,想來他們這次相認後必是詳談甚歡啊!

“到了啊,這便下船吧!”憲宗緩步走出來,清瓘的臉上笑容澹澹,只是眸底有難以掩藏的哀傷。

父子倆截然不同的神色,讓蕙蘭郡主有些迷惑。

然只失神了一會兒,她便迅速的反應過來,笑道:“是,月朗山的景緻可是極美的,晚膳過後,讓雪哥兒陪着你四處走走……”

憲宗朗聲一笑,一連應了幾個好,在蕙蘭郡主和辰靖的引領下,踏上月朗山的小徑。

山莊內早已收拾妥當,蕙蘭郡主將憲宗安置在端肅親王起居的正院裏。

差丫頭們入內掌燈之後,便有婆子請示是否要傳膳。

憲宗留衆人在堂屋一起用飯,蕙蘭郡主便依宮中的規矩,一人一幾,憲宗居上首,其他人分左右排開。

待衆人入席後,婆子們便依次上菜。

章公公在一旁伺候憲宗佈菜,他先用筷子夾取了一小塊吃食放入磁碟內,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,準備試毒,卻被憲宗制止了。

他擺了擺手,溫和笑道:“在蕙蘭這兒,用不着這一套!”

蕙蘭郡主柔聲一笑,應道:“謝陛下信任,不過還是依着宮裏頭的規矩來吧!”

憲宗搖頭,擡眸示意章公公將東西收拾起來,不要攪擾了興致。

章公公忙應了聲是,收好銀針,開始爲憲宗佈菜斟酒。

用膳的氣氛不算沉悶,衆人不時舉杯互相敬酒,閒談一二趣事。

蕙蘭郡主一直留意着憲宗和辰逸雪父子,心想憲宗是否會藉此宣佈雪哥兒的身份,然直到飯畢撤下餐具後,憲宗卻不曾提及。

辰逸雪神色悠然,命婢子呈上茶道用具,親自烹煮茶湯。

他手中動作順暢連貫,猶如行雲流水,面容恬靜淡泊,無喜無波。

憲宗凝望着辰逸雪,忽然明白,這纔是兒子所向往的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無欲則剛!

很多人終其一生,都不能有如此覺悟。

他自己在皇權爭鬥中沉浮幾十載,歷經各種苦難,又何苦再強求兒子走上這條艱辛之路呢?

罷了,罷了!

逍遙苑內。

辰語瞳正給龍廷軒的傷口換藥。

柳若涵就站在邊上看着。

傷口還有滲血的情況,包紮的紗布被血水浸溼乾涸後,緊緊的黏貼於表面肌膚,要取下來,非常費勁。

辰語瞳用鑷子沾了藥水。輕輕的打溼紗布,冰冷的藥水刺激着傷口,帶起一陣陣難忍的刺痛。

龍廷軒額角直冒冷汗,他緊抿着薄脣,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,垂在膝上的手攥緊,骨節泛白。

柳若涵鳳眸水霧氤氳。手不自覺的顫了顫。看了看辰語瞳手中的動作,又看了看龍廷軒額角的汗珠,終是忍不住開口道:“語姐姐。能不能再輕點!”

辰語瞳知道表妹是心疼龍廷軒,可她此刻也夠小心翼翼的了。看着親親表妹一臉心疼的表情,她忍不住有些吃味。

人家是有了媳婦忘了娘,表妹這是有了真愛。赤.裸裸地忽視親表姐……

“紗布粘住了,不打溼了取不下來。就算強扯着拿下來了,估計那塊皮也就跟着扯下來了。”辰語瞳靈動的眼珠子瑩瑩流轉,懶懶地應道。

“啊?”柳若涵花容失色,白着臉道:“那還是打溼了。慢些取吧。語姐姐你下手……輕點兒!”

她說完,又俯身安撫龍廷軒道:“王爺,您忍一忍!”

“嗯。這點痛,本王忍得住!”龍廷軒面沉如水。說完又抿緊了嘴脣。

辰語瞳撇撇嘴,將紗布撥開,拿鑷子夾了下來。

龍廷軒的身子一顫,背部猙獰的傷口便暴露在空氣中。

柳若涵輕呼出聲,手緊緊的捂住嘴,心口怦怦直跳,眼角沁出幾滴晶瑩。

辰語瞳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傷口,沒心沒肺的嘖嘖道:“傷口沒有感染,真是……萬幸!”

還好用了抗毒血清,不然感染了,可有的你受的!

她心裏冷冷哼了一聲。

柳若涵別過眼,不敢看龍廷軒的背部,她擔心自己會忍不住落淚。

辰語瞳重新給龍廷軒的傷口清創消毒,敷藥,包紮。

待做完這些,春曉便捧着銅盆上前,伺候辰語瞳淨手。

“藥方要重新調整一下,一天兩劑,早晚服!”辰語瞳一面抹着手,一面說道。

柳若涵聞言,忙取了筆墨紙硯過來,柔聲道:“涵涵給姐姐磨墨!”

辰語瞳微微一笑,目光瞟向龍廷軒,發現龍廷軒正凝眸望向柳若涵。

那樣的目光,辰語瞳懂。

前世他們互生情愫時,那人也這樣看自己。

龍廷軒這是對涵涵動了情麼?

若是經此一事,他們能看到彼此情意,真心相待,倒也不失爲一樁美事!

(三謝謝你!)

蕙蘭郡主夫婦和辰逸雪在月朗山莊陪着憲宗小住了七日。

這七日,是憲宗珍而重之的七日,也是他終其一生都將緬懷難忘的寶貴記憶。

這七日,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,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。

辰逸雪每日陪着他看朝陽落日,品詩論賦,手談棋道,笑談天下事。

憲宗能切身的感受到,兒子當一輩子的辰逸雪,真的會比當回睿王更幸福快樂。

有時候,愛,需要放手。

他也是時候放手了。

室內,蕙蘭郡主在親耳聽到憲宗說出最後的決定時,驚訝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。

“陛下,你真的想好了麼?”蕙蘭郡主問道。

憲宗揹着手,別過頭去,眼角的淚光在日光下熠熠閃動,他微一沉吟後,才緩和住翻涌的氣息,平靜道:“蕙蘭,以愛之名,行迫人之事,實非上道。朕在皇權之路上沉浮幾十載,不能放棄,是因爲朕沒有選擇。”

他溫和笑了笑,清明如許的眸子透出泠泠神采,續道:“雪哥兒說的對,人生在世短短十數載,能自主選擇人生,選擇想要過的生活,做的事,是一件奢侈的事情。他生在皇家,沒有選擇,可蕙蘭你救了他,給了他新生,讓他得以逃出命運的桎梏,朕想成全這份奢侈!”

蕙蘭郡主神色複雜地看着憲宗,最終默默的點了點頭,哽聲道:“謝陛下成全!”

憲宗眸底的傷感一閃而過,微笑道:“蕙蘭,你是個有福氣的,雪哥兒更適合做你的兒子!”

蕙蘭郡主感動落淚,哽聲難言。

她從未奢望過這樣的結局……

此番憲宗私訪。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。

談不上乘興而來敗興而歸,但失落,多多少少還是有的。

公孫勇想不明白憲宗爲何會有此決定,但他知道憲宗聖意已決,多說無益,便不敢再勸。

憲宗臨朝纔將將數月,朝中雖有端肅親王坐鎮。卻不得不小心防範任何未知的變數。

憲宗最後一次與辰逸雪促膝長談之後。便啓程趕回上京城。

辰逸雪站在渡口,目送憲宗的船隊漸行漸遠,最後消失在視線的盡頭。挺拔如樹的身姿沐浴在陽光下。清貴逼人,散發着迷魅惑人的活力和朝氣。

他終於可以真正的放下過去,以辰逸雪的身份,開啓新生。過自己想過的生活。

這一刻,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!

蕙蘭郡主夫婦和辰逸雪回到辰府的時候。已經八天過去了。

一行人先去了嫦曦院給辰老夫人請安。

本來辰靖打算等憲宗恢復雪哥兒的身份後,再細細跟母親講清楚當年的事情,不想結局出人意料,辰靖自沒有必要再跟母親說明真相了。

有時候善意的謊言遠比真相來得重要!

飄雪閣內。金子正在睡午覺。

她能感覺自己正在做夢,夢境很凌亂,畫面不停的變換着。一會兒在牛頭山,一會兒在皇城的龍乾殿上。

當她看清楚那兩個身穿明黃色龍袍。拿着劍相互廝殺的人是龍廷軒和辰逸雪時,嚇得心驚肉跳。焦急地跑上去,想要制止他們,可任憑她怎麼喊,他們二人就像都沒有聽到一樣,依然刀劍相擊,拼鬥廝殺,似要打個你死我活、至死方休……

他們二人身上刺目的嫣紅浸透明黃色的衣料,刺得金子一陣眩暈,連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。

她重重地喘息着,額頭冒出了冷汗,忍不住痛苦地嚶嚀出聲。

“珞珞……珞珞……”

就在金子沉浸在夢境中無法自拔的時候,一道熟悉的聲音滑過耳際,像清凌的泉水,醇厚、磁性、低沉、性感,直觸心尖。

她努力的將自己從夢境裏抽離出來,睜開眸子,眼眶裏的晶瑩順着眼角滑下。

霧濛濛的視線裏,她看到了辰逸雪那張俊美至極、朝氣蓬勃的臉。

“珞珞,我回來了!”辰逸雪伸手拭去金子的眼淚,柔聲問道:“怎麼了,不舒服麼?”

金子還處在夢中的情緒裏,話梗在喉嚨裏,說不出來,只掙扎着起身,細細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見辰逸雪安然無恙,這才緩和住情緒,一頭扎進他的懷抱裏,默默流淚。

辰逸雪想起辰語瞳說過的話,她說孕期的女子,情緒都有些敏感多變,要悉心、耐心地安慰呵護。

辰逸雪緊緊抱着金子,揉了揉她的小腦瓜,笑道:“想我了麼?”

金子點了點頭,這幾天,她頗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。

憲宗入住月朗山莊,戒備森嚴,渡口上有銀龍衛嚴密把守,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,更遑論什麼飛鴿傳書、書信往來了……

金子儘管知道辰逸雪的意向是什麼,可她也明白,有時候一些事情,是不能以個人意志爲轉移的。

辰逸雪是憲宗唯一存活的兒子,又那麼的聰慧優秀,憲宗最終是否會妥協,猶不可知。

在‘失聯’的這幾天裏,金子的心一刻也沒有放鬆過,她總擔心他們若是擺脫不了命運的安排,入主皇城,那夢境裏出現的那一幕,是否將在未來上演?

她沒有其他穿越女那麼大的野心,要求什麼權勢富貴,她只想與心愛的人永遠在一起,過安安穩穩,平平淡淡的生活,僅此而已!

辰逸雪伸手撫了撫金子的臉,如黑曜石般熠熠閃動的星眸溢滿溫柔的寵溺,在金子白皙的額頭上落下一吻,呢喃道:“我也想你,想咱們的孩子,好想……好想!”

金子仰起臉。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,眼神滿是期待的望着他。

辰逸雪知道她在等待什麼,抿嘴微笑,嗓音低沉如磁,“陛下回去了,以後,我便只有一個身份。就是辰府的嫡長子—–辰逸雪!”

金子愣怔了一息。只覺得他的聲音似從天邊傳來,如同仙樂般美妙,眼睛酸酸漲漲的。頃刻便又有眼淚落了下來。

“怎麼又哭了?”辰逸雪努着嘴問道。

“我高興!”金子擡袖胡亂的抹了一把眼淚,破涕爲笑,“謝謝你逸雪,謝謝你願意爲了我。甘於平庸!”

“傻瓜,那個位置對於不適合的人而言。再滔天的權勢和富貴,也不過是一把枷鎖。再說你焉知咱們未來的生活便會是平庸的呢?咱們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呢,或許有一天,咱們的偵探館能開遍天下。還有珞珞你曾提及的法醫學院……”辰逸雪摟着金子,目光幽遠,“如何在平淡的生活裏活出不平庸的人生。纔是本事。珞珞,你一定會與我攜手去完成的對不對?”

金子嗯了一聲。傻傻笑道:“其實太悠閒的生活並不適合我,我是天生的勞碌命,讓我無所事事,我怕自己會閒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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