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又說道:“小王孫要是不嫌棄,那你就跟我回去,在我那草屋之中委屈一晚,再喝兩口熱酒,怎麼樣啊?”歐雲一聽沒有客店,失落之情盡在臉上,又聽到老者家可以住宿一晚,立刻轉悲爲喜,心想道:“那有什麼委不委屈的。”於是就爽快地答應了。

一進村,就有陣陣酒香撲鼻而來,空氣之中都飄滿了醉人的芬芳,歐雲邊走邊看,只見幾個童稚扎着和巨王孫一樣的朝天辮,在各自的家門前你追我喊,歡笑不停,老人們或是三三兩兩坐在小凳子之上輕言輕語,或是獨自一人仰天躺在門口的石椅之上,閉目養神,雞犬相聞,道路阡陌,炊煙四起,只是衆人看他的眼神十分的奇怪,那老者卻是一邊又一遍地和村裏的人說:“這是借宿的客人,人好着呢!還幫我搬柴呢!”一直說個不停,那些目光疑慮的人看着歐雲,又聽到那老者的不停的言語,就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,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
在這一衆的泥牆灰瓦之中,有一座房屋引起了歐雲的注意,那便是在這村口大路盡頭的一座三層木屋,因爲這裏的房子都是用泥土做牆,用籬笆做圍,用灰瓦做屋頂,高不過一丈,寬不過兩丈,家家有籬笆,菜田,家家也養着雞鴨牲畜。但是大路盡頭的那一間,卻是用木頭作爲建材,有四丈之寬,兩丈多高,光從外邊看去就有三層,在這一衆矮房之中格外的亮眼。門口還有兩尊石牛昂首向外,巨角沖天!只是裏面黑洞洞地,歐雲看不清楚了。他拉着馬,停下來道:“黑大爺,我看那一座屋子挺好的,能不能去那裏面住啊我?”

老者向歐雲手指着的地方望去,趕快把他的手壓了下來,低聲喝道:“住什麼住?那裏是死人呆的地方,你去湊什麼熱鬧?”歐雲不解地問道:“那裏面不是還有炊煙嗎?裏面住的是活人啊?”老者趕快捂住歐雲的嘴,將他拉離的村口的大路,然後就急衝衝地往家裏奔,一路上是一言不發,等到他把歐雲帶到一個土院子裏之後,立刻坐在地上歇息道:“我說小王孫啊,我是看在你幫我老黑駝柴火的份上才答應讓你住在這杏花村裏的,你就安心地住一晚,不要管其他事了。”歐雲又問道:“那裏面是不是也可以住人啊?”

老黑一語不發,將馬背上的木柴放在牛棚之外,往牆上一靠,就獨自進屋了,只留着心心念念想要住到那三層木屋裏面去的歐雲站在原地。

歐雲走了幾步,突然詩興大發,更兼心情很好,也顧不得剛纔的疑惑,便興致勃勃地在腦子裏想起詩句,不知不覺吟誦起來:


“走馬出西門,雲淡馬翩躚。劍舞酒香氣,誤入杏花源。” 【華胥國人間仙境 緊銅鑼另有隱情】

歐雲正細細回味着自己的詩句,看着眼前的老牛,搖曳着短尾;用手撫摸着這絕然不同於雲開鑄劍坊裏面的陳設,一口大缸灌滿了清冽的水,幾把鋤頭還帶着曬乾的泥土;聞着空氣之中泥土和酒的芬芳,又似乎夾雜了一點山野的氣息;聽着村落之間和諧的雞鳴狗吠,別提有多歡快了,他心裏面十分快意,自言道:“難道真的有好酒嗎?”

他在院內溜達了幾圈之後,終於按捺不住,沒有等老者招呼,就獨自進入土房之中,一扇糊着白紙的小窗呼呼的漏着風,土竈臺之上是一口冒着熱氣的大鍋,貼着牆邊的是一張木牀,雖然簡陋但卻是乾乾淨淨,屋裏面沒有桌子,倒是有兩把躺椅。只見老黑不知從哪裏拉來了一張木板,溼漉漉的,顯然是淋洗過水的樣子,‘啪’地一聲放在一個老樹墩之上,說道:“家裏好久沒有來客人了,這桌板在我老伴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用過,今日可算是用上了。我洗了洗,還有點水,濺得到處都是的,小王孫你也不要嫌棄,就看着哪裏舒服,就坐在哪裏吧,老頭子我去熱點菜和酒來。”

歐雲聽完自然不會嫌棄,反而很喜歡。他就坐在了那一張木牀之上,看着那老頭在屋子之內忙碌,自己剛想幫忙,只是一站起來,那老者就說道:“王孫還是坐着吧,我這屋裏的東西就這幾樣,老頭子我一個人忙得過來!”歐雲聽話,又坐了下去。

“咚咚咚,咚咚咚。”籬笆之外的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靜謐的環境,老黑去打開院門一看,原來是姜家的媳婦端着一盆地瓜站在外面,他疑惑地問道:“姜無氏,你找我這老頭子可是有事嗎?”姜無氏提着嗓子,用很尖銳的聲音說道:“這不是看見你帶了外面的客人進村了嘛,我們杏花村的規矩你可是忘了?‘客從遠方來,不可怠慢。’這不拿了一點田地裏面的小菜就送了過來,你可千萬別嫌棄,好生招待着客人。”

說罷,就把一盆地瓜往老黑懷裏一放,扭着小步就走了。

歐雲在屋裏聽着模糊,也不在意,只是看着老黑手裏的一盆地瓜感到好奇,他可是從來沒有見過這玩意兒,趕忙貼上來問道:“這是什麼東西啊?”老黑無奈地笑了笑說道:“這是地瓜,隔壁鄰居送來的,送給小王孫你吃的。”歐雲一聽喜笑顏開:“可以吃?還是送給我的?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說完就伸手去抓,只見一個冒着熱氣的地瓜在歐雲的手裏來回的翻滾,歐雲嘴裏還喊道:“這個當地什麼瓜好生髮燙啊。”雖然食物還沒有入口,心裏面卻是對這杏花村生出無限好感,一口下去,除了感到嘴裏發燙,歐雲還聞到了一陣香氣,這番滋味確實新奇,那地瓜在歐雲看來倒也不比他在小月樓裏面吃的東西差。

“咚咚咚”又是一陣敲門之聲,那老者又是聞聲走了出去,等到他回來時,懷裏又多了一盆綠油油的菜,歐雲還是沒有見過,眼睛看着老黑,老黑便將那綠油油的菜放在歐雲面前說道:“這是秋葵菜,也是鄰居送來的。”歐雲不解道:“我都沒有來過這裏,你們爲什麼要送這些東西給我?”老者剛剛坐下,想要給歐雲講一下這杏花村的習俗就又聽到籬笆之外有一陣喊聲,只出去了一會兒,又捧着一大盆雞湯歸來,嘴裏興奮地叫喊道:“小王孫有福了,有雞湯喝了,多有味的雞湯啊,小王孫有福了!”

歐雲又吃了一口地瓜,只覺得香甜軟糯,口齒留香,看着這呼呼直往外冒的熱氣,他又迫不及待想去嚐嚐那從未見過的葵菜,一直想吃,卻又一直下不去手,看來看去終於發現,自己手裏還沒有筷子,環顧四周,這土房只有兩間屋子,除了竈臺就是木牀,牆上也沒有掛任何東西,竈臺之上也看不見任何筷子,歐雲朝老者晃了晃手,說道:“黑大爺,你們家裏的筷子呢?我沒有筷子不好夾菜啊。”

老黑一拍腦門叫道:“哎呀,我忘記了,筷子在屋後的土倉庫之內,小王孫你先等着,我這就去給你取來。”老黑一把就把雞湯往歐雲面前一放,趕忙跑出了門。

過了一會兒,歐雲拿起老者手中的筷子稱謝道:“謝謝老人家。”老黑擺擺手道:“謝什麼的,在我們杏花村啊,就這樣,只要有客人到來,不管在哪一家落腳,鄰居們都要拿出點心意出來,不管是一盆菜還是一隻雞,可不能怠慢了遠來的客人。”

歐雲一聽搖頭晃腦仔細思索了一番,然後說道:“這杏花村裏的人待人真好,鄰里相親和睦,小有所愛,老有所養,黃髮垂髫,人人怡然自得,無憂無慮,這裏簡直就是一個‘華胥之國’啊。”老黑聽懂了一半,只知道他是在說這杏花村的人好,只是聽不懂這最後一句,便低聲問道:“王孫吶,我想問一下,什麼是‘花雪之國’啊?”

歐雲一聽,放下剛拿起的筷子,擡頭說道:“不是‘花雪之國’是‘華胥之國’!”老者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聲,歐雲又說道:“這‘華胥之國’呀,是一本古書裏面記載的一個國家,那裏可以說是人世間最完美的國家,那裏人人隨自然而爲,沒有憂愁,沒有慾望,古書上還說那裏‘雲霧不礙其視,雷霆不亂其聽,美惡不滑其心,山谷不躓其步’,每個人都快樂的活着。”老者已是全熱不知道歐雲在說什麼,只是不停地點頭道:“哦,哦!哦!”等到歐雲說完,他又問道:“那裏是什麼地方啊?”

歐雲回道:“那裏就是人間仙境!”老者又問道:“那仙境是什麼樣子啊?”歐雲聽完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,便說道:“老人家,人間仙境就是可以一直吃最美味的食物,喝最香醇的美酒的地方!”老者想了一會兒回道:“那應該是姜族長他們一家了。”歐雲一聽,自然不知道這姜族長家是什麼樣子,他自己也想象不到,也不知道那個姜族長到底是吃的什麼東西,喝的什麼酒,但總是覺得不妥,又思考了許久,便又說道:“就是一個可以天天有地瓜吃,天天有雞湯喝的地方,每一個人都有!”說道最後,他竟然喊了起來。

這時老黑才恍然大悟道:“大家都有雞湯喝,每一個人都有?這麼好?這世上有那種地方嗎?”歐雲笑道:“這世上我原來以爲是沒有的,以爲這種地方只會出現在古書裏,現在我倒是認爲這樣的國家在我們山海之內是存在的。”

老黑一聽疑惑道:“這山海之內還有這樣的國家?”歐雲又放下手中剛拿起的筷子,反問道:“這裏難道不是嗎?”老黑一聽,只淡淡地說:“哦!小王孫你慢用,我去看看自家的苦菜煮好了沒?”說罷,就轉身向竈臺走去。

歐雲看着老者的身影,夾了一口葵菜放在口中,只一嚼,就覺得這葵菜又苦又澀,一股怪味,就連忙吐了出來,嘴裏喊道:“這葵菜好苦啊,簡直比中藥湯還要苦上百倍。”老者一看歐雲一臉苦相,就走到歐雲身邊問道:“我看王孫你是第一次吃這葵菜嗎?”歐雲嚥了一口口水道:“是啊,以前我見都沒有見過。”老者一看歐雲穿着一身黑色長衫,扎着粗布腰帶,應該也是個普通農夫之類的,不會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,怎麼會連葵菜都沒有見過,不由問道:“王孫,以前平常吃的都是些什麼啊?”歐雲想了一會兒,撐着下巴道:“以前吃的大概是相思,春意盎然,玲瓏丸子,玉神湯之類的,還有一些我也記不住了,我不知道了。”老黑一聽,一個接着一個聽都沒有聽過的名詞在腦海裏出現,又問道:“這相思和春春什麼的,還能吃啊?”歐雲高聲道:“能啊,我最愛吃了。只不過我不會做而已。”

老者悻悻地看着歐雲,嘴裏說道:“王孫說笑了,你肯定是欺負我老了,故意說些不着邊際的菜,反正我也沒見過,也就任由你糊弄吧,哎呀!老了啊。”

歐雲平時雖然不喜歡吃雞湯之類的,但是認識還是認識的,一看眼前的雞湯烏漆嘛黑,湯裏面還飄着不知道什麼樹的葉子,瞬間倒了胃口,又拿起一個地瓜,想着剛纔那一個外面的皮不太好吃,只一次便歡喜地剝了起來。

過了一會兒老者端着一盆黝黑的菜放在歐雲面前,又拖到自己的面前,把雞湯往歐雲那裏推了推,說道:“你瞧,王孫吃不得苦菜,還是喝着雞湯吧,很美味的。”說罷,就直接用手向那苦菜盆裏抓出一口苦菜,往嘴裏放去。歐雲一看立刻制止道:“老人家,你都不用筷子嗎?這樣不符合禮節啊?”老黑啞然一笑道:“不瞞王孫,自從我老伴走了以後啊,我就天天吃這地瓜,直接就用手剝着吃,用不到這筷子,更用不到這桌子,只是今日你到了我這土房之內,我才把珍藏的苦菜乾拿出來做了菜,這不用筷子的習慣嘛,一時也難以改過來。”

歐雲把雞湯往老黑麪前一放又問道:“怎麼,鄰居平日裏不給你送雞湯嗎?還有葵菜?”老黑搖搖頭說道:“哪裏有人給我送雞湯啊,不把我趕出去就不錯了,過幾天,我也要到那死人住的地方去了。”歐雲一驚不解地問道:“爲什麼要把你趕出去呢?”

老黑吃了一口雞湯,潸然淚下,擋不住的哭聲終於傳到了歐雲的耳朵裏,歐雲立刻扶起老黑問道:“老人家,你這是怎麼了?”老黑‘噗通’一聲跪在歐雲面前,磕頭道:“求王孫救救我孫女吧,救救她吧。”歐雲趕忙扶起老者,將他攙扶着坐在木牀之上,和聲說道:“有什麼事慢慢講吧。”

老者嗚咽着說:“不知道王孫可聽說過‘桃花源’嗎?”歐雲回道:“聽說過,那是和華胥之國一樣的好地方。”老者接着道:“這個村子就是按照桃花源的模樣建的。村裏一共只有二百戶人家,每家每戶只能一代傳一代,一旦有了多餘的男子或者女兒,要麼重新開門立戶,要麼只有趕出村去。”歐雲只好靜靜地聽着,不敢說話。

老者又說:“要開門立戶,就要有人絕戶,原本這村裏面有五十多個不同的姓氏,可是到了今日,只有五個了,分別是黑,虞,姜,無,子。”老者擦了擦眼角的淚水,繼續說道:“我原本是村裏最後一戶黑姓人家,叫黑二,先是生了一個女兒,長大成人之後嫁給了有九十多戶的姜氏一族的姜大五。後來又生了一個兒子,可以傳承我的姓氏,只是想不到我兒子黑三卻在十年前從後山的斷崖上摔了下去,屍骨至今沒有找到。等到我死了,我這個老黑的一戶位置肯定也要讓給別人了,只是,只是,”說道這裏老黑又一次淚流滿面。

歐雲看着泣不成聲的老黑,心裏不是滋味,有沒有辦法,只好靜靜地看着他。過了許久,老黑終於又能說話了,他顫顫巍巍的說道:“只是我兒子黑三的兩個女兒命苦啊,大女兒娥素在十年前因爲抗婚,不想嫁給那姜七而逃離了村子,二女兒娥如如今也已經十二歲了,村裏的人怕她也會像娥素那樣逃走,就把她鎖在了牛頭屋的二樓,那牛頭屋本來是我們村安置死人的地方,你說我的孫女她,還能活命嗎?”

歐雲聽完,大怒道:“難道這裏就沒有人管理嗎?”老者頓了一會兒都說:“十幾年前,我倒是看見一個白髮老頭懲治過村裏的人,只不過這十幾年來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。”歐雲一掌拍碎了裝雞湯的大盆道:“什麼,十幾年都沒有人來管。不成,我要去那牛頭屋,去把那娥如救出來,然後把姜什麼人統統教訓一頓。”

這時老者又堵住歐雲的嘴道:“王孫神威啊,我只求王孫能把我的孫女救出來,帶出這裏就好了,至於那姜氏一族,也就隨他們去吧,他們人多,你是爭不過他們的。”說罷,只聽得籬笆院牆之外一陣刺耳的銅鑼之聲,一個急促又略顯驚慌的聲音喊道:“不好了,黑二老頭死了,不好了,不好了,黑二老頭死了。”

歐雲聽得真真切切,看着眼前淚如雨下的老人,這不是黑二嗎?又聽得外面不知何人的胡言亂語,心裏像是被錐子狠狠紮了一下,他緊緊抓住老黑的枯柴似的手說:“你放心,我一定幫你,我先出去教訓那個亂喊之人。”歐雲語畢,輕捋衣裳,三兩步就跨出院門,看着遠處有一個短衣男子手持銅鑼一路狂喊,他便立刻追將上去,一把按住那人的左肩,喝道:“喂,老黑頭還好好的在家裏呢,你怎麼胡說八道說他死了呢?” 【成鬼魅老屋無人 顯殺機鄉村苦海】

歐雲急忙奔出去問道:“你怎麼胡說八道說他死了呢?”那人一聽,一把掙開歐雲的手說:“什麼我胡說八道,我剛剛到村東頭的荒野地裏去看了,黑二他自己用一堆木柴圍在身邊,點上火,**燒成焦炭了,全村只有他還在用彎蔑刀砍柴,屍體雖然成了一具焦炭,可是那把彎蔑刀我還是認得的。”歐雲一聽不可思議,也不說話,直接拉着那個呼喊之人就往黑老頭的家裏走,只是剛一回頭,就看見黑老頭家裏一片熊熊火光。歐雲大呼不好,只用一剎就奔回屋內,只是任憑他睜大了眼睛,也找不到黑老頭的身影,連同門外黑老頭進門時堆放的一捆木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是這火勢卻是越來越大,歐雲無法,只好退了出來,牽上六君之一,急忙逃到籬笆院牆之外。


這時那個敲鑼之人也趕到黑老頭的院門之外,只是吃驚的看着,也不叫喊,也不動手,嘴裏嘀咕道:“哎,怪了,這黑二家怎麼會起火呢,這屋裏沒有人啊。”歐雲不敢相信,又跑到黑二的鄰居家門口,甩手狠狠敲打那扇關的很死的籬笆門,高喊道:“有人嗎?有人嗎?”


不多時出來一個面色蠟黃的婦人,手裏抱着一個木盆,回聲道:“官人,你是哪一位啊?”歐雲指着老黑家的屋子問道:“你今天有沒有給老黑家送過東西?地瓜,雞湯?”那婦人一聽,登時變了模樣,眉毛倒豎,眼含兇光,指着正在着火的屋子就罵道:“哪裏還要我們送雞湯給他,他昨天不已經偷了去了嗎?這惡人,活該他家屋子着火了,遭天譴了吧,這惡人。”罵完一轉身,便又把木門關上了。那位敲鑼之人咿咿呀呀地端詳着歐雲,不一會兒迎上來道:“我說這位客官啊,你好像不是我們杏花村的人吧?”歐雲答道:“是的,我是從雲開城過來。”那個敲鑼之人立刻擺擺手道:“我不管客官你是從哪裏來的,我勸你還是快點走吧,杏花村裏可是不住外人的。”那人看着一動不動的歐雲,又苦口婆心地說道:“官人啊,你還是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吧,我們杏花村可是不能留宿的,趕快隨便找一戶人家,吃一頓飽飯就上路吧,要是晚了,恐怕你連飽飯都吃不到了。”歐雲想了一會兒便朝那人說道:“我能去牛頭屋嗎?”

那敲鑼之人神色大驚,手腳都不聽使喚起來,一下子坐在了地上,用那隻領着銅鑼的手指着歐雲說道:“你是什麼人?你怎麼知道牛頭屋?”歐雲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突然那麼害怕,就像是做了壞事的人看見了雲開劍衛的樣子,歐開心想:“難不成他也做了什麼壞事?”便走近一步問道:“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?”歐雲話音剛落,只見那人立馬把銅鑼往歐雲臉上一扔,手腳並用,連滾帶爬,就跑了出去,一溜煙就已經看不見身影了。

歐雲急忙往旁邊一閃,再去看時,那人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。歐雲心中大疑,茫茫然不知所措,在原地呆看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人過來救火,要是這是在天工閣,朱管家一定早就把火滅。可是歐雲也沒有救火的法子,只得看着黑二的屋子一點點的化爲灰燼。

他又對着着火之屋嘆了一口氣,喃喃說道:“你到底在哪裏呢?”說罷,只好帶着六君之一原路返回,退到進村的那條大路之上。只不過這裏道路縱橫,又更兼天黑,每一戶人家的土房在黑夜之中彷彿一模一樣,對於歐雲來說,根本分辨不出東南西北,在亂轉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,歐雲終於又看見了那塊“杏花村”的牌子,和那盞忽滅忽閃的路燈。他往左邊一看,道路的盡頭就是自己要找的“牛頭屋”。他忽然想起了老黑對他說的話,想起了那個叫“娥如”的女孩的名字,便快步向那牛頭屋走去,看着屋外沒有一圈籬笆,也沒有門,只有兩頭石牛,牛角向外,矗立在門的左右,他剛想把馬繩掛在牛角之上,忽然又想:“萬一這牛是這裏的人們的神怎麼辦?我把繮繩掛在這牛角之上,豈不是褻瀆了神靈,不成不成。”於是他輕撫馬背,對着六君之一說道:“馬兒,馬兒,我就不把你牽在哪裏了,你自己可不要亂跑,一定要等我回來啊。”馬兒眼睛一眨,長吁一聲以作迴應。歐雲看到馬兒的表現便是以爲馬兒聽懂了,就將繮繩一放。六君之一踏着“噠噠”的馬蹄之聲,一陣狂奔,只一會兒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,歐雲也沒有去追趕,只呆站着看着馬兒的身影消失之後,不可思議地搖搖頭,便獨自一人,走進那‘牛頭屋’之內。

一進門,還沒有看清屋裏面都有些什麼東西的時候,就有不知道多少張的大網朝歐雲身上撲去,歐雲瞬間就被裹成線球,他掙扎着喊道:“什麼東西,什麼東西啊。”這時的牛頭屋內忽然亮起了火把,歐雲面前烏泱泱地站着幾十個人,剛纔的敲鑼之人走上前勸道:“你還是別費心了,這可是用牛筋做成的捕獸網,連五百斤的野豬都逃不出去,你還掙扎個什麼勁啊,乖乖地別動!浪費自己的力氣!”歐雲一聽,心裏疑惑着,因爲他只知道牛筋是極其難吃的東西,卻不知道怎麼還能做成捕獸網,五百斤的野豬他也沒有看過,聽他說的話來猜,應該是十分厲害的樣子。只是自己掙扎了一會兒,還沒有用到自己的冰雪劍呢,僅僅用了南瓜和尚教給他的空手之術“指刀”就把這些網都劃出了一個大口子。

那“指刀”之法是一種空手之術,是一些不用兵器的人刻意修煉的一種指法,其要義就是將本來附着於利劍之上的氣,轉移至人的手指之上,在指尖匯聚出自由大小的一柱氣刃,雖然威力比不上劍氣那般霸道,不足以隔空殺人,但是在沒有兵刃的情況下還是可以憑藉氣刃簡單禦敵的,只是這招術對手指的負擔極大,稍有不慎,指斷筋殘。再加上威力弱小,用起來十分雞肋,練習起來卻要大費功夫,所以這指刀之法也就逐漸被被各種劍客所棄。雖然不難,但是這山海之內已是隻有極少的人還在修煉它了,南瓜和尚本來就不是劍客,也就成了修煉指刀的其中之一,歐雲覺得好玩,便就從南瓜和尚那裏學了來,只不過歐雲是修煉用來削蘋果的,也不需要有那麼強大的威力,不過割斷幾根牛筋做的繩子還是易如反掌。

歐雲輕鬆地從大網裏面走了出來,看着驚愕的衆人說道:“這牛筋做的網真的很不牢靠,要是用司徒剛的繩子來做網,那纔是叫人跑不掉了呢。”那個敲鑼之人立刻後退幾步,躲在了一位白鬍褐發,寬衣博帶,手持木杖的老者身後道:“姜族長,就是這個人,放火燒掉了黑二老頭的家。”

那位老者一聽,面如靜水,不動聲色道:“客官,你是從哪裏來的?爲什麼要擅自闖我杏花村的祖屋。”歐雲一聽“祖屋”二字,心裏想着在雲開那歐家祖廟的地位非同一般,這裏應該也是一樣,而自己卻貿貿然闖了進來,他立刻作揖表達歉意道:“我來自雲開城,不知道這裏是,是你們的祖屋,我就想問這裏是不是‘牛頭屋’?”衆人一聽都睜大了眼睛,紛紛低頭竊竊私語着,原本有些安靜的屋裏一下子嘈雜起來,只見那領頭老者咳嗽一聲,衆人又都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一語不發。那老者問道:“啊,我們杏花村沒有什麼牛頭屋,不知道客官是從哪裏聽來的。”歐雲便答道:“我是從黑大爺那裏聽來的,就在他家裏。”敲鑼之人卻是立刻叫喊道:“他胡說!看樣子那黑老頭昨天就已經死了,他今日暮間才獨自來到我們杏花村,黑老頭怎麼會告訴他?難道黑老頭死而復生了不成?”

歐雲一聽便急道:“是黑老頭帶我來的,他還給你們村口的人解釋我的來歷了呢!”敲鑼之人又喊:“胡說,明明只有你一個人!”老者聽完,走上前來忽然問道:“這麼說,黑二老頭的屋子的火真是你放的?”還沒等歐雲解釋,那老頭突然面色猙獰道:“你是想燒了這牛頭屋嗎?”歐雲也被這老頭一驚一乍地嚇了一跳,定了定神趕緊解釋道:“你這老頭說話好不講道理,什麼禍事都往我身上推!我沒有燒了黑大爺的屋子,我也不想對這牛頭屋有什麼歹心,我”還沒等歐雲說完,那拄杖老者就說:“來人,把他給我趕出去,趕出杏花村。”他身後的衆人一聽老者的話語,一個個變得癲狂起來,有些人還戴上了用獸骨製作的面具,面具之上塗滿了七彩的顏色,手裏拿着鋤頭,鐮刀,還有削尖的木棍,“呼呼呀呀”的叫喊着,不由分說就朝歐雲砍來。

歐雲看着面前的人,都感覺不到他們身上的氣,手裏的武器也全是用來做農活的農具,有的還拿着木棍,竹竿,只是一羣農人。他知道眼前這就是牛頭屋,而且這牛頭屋裏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祕密,只是他本性善良,不想對這些村民動武,只是眼前的情況已經緊迫至極,他也不得有半點隱藏,手中“唰”地一下,出現了一把木劍,那便是歐雲從小習武所用的木劍,薛燭告訴他說這是蒼梧劍。

他腳往前一踢,一推,整個人就飛速向屋外飄去,穩穩地落在十丈之外,有些人看見歐雲在天上飛的時候,不由自主地趴在地上跪拜起來,衆人雖然跟着歐雲出了牛頭屋,只是沒有人再敢靠近歐雲,這時那拄杖老者喊道:“他不是天神,你們不用怕,給我上!”這時身旁的一個大個指着歐雲喊道:“可是他會飛啊。”那老者一個巴掌呼了過去,又叫道:“難道你們都忘了十五年前的痛苦了嗎?就算他是天神,他也不會殺死我們的,快給我上!”那個大個身後的人一聽姜族長的話,立刻用竹尖指着躺在地上的大個喊道:“姜狗娃,你先上,快點!”後邊的人兒一聽,也紛紛把原本指向歐雲的“兵器”轉向地上的姜狗娃,大高個沒有辦法,只得大喊一聲:“啊!”便舉着手中的竹刀,向歐雲看來。他身後的人一看姜狗娃已經衝了上去,也紛紛高喊着衝向歐雲。

歐雲一看,只輕輕用劍一揮,最靠近歐雲的十幾個人紛紛倒下,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,原來是歐雲用劍氣輕輕地打擊了那些人的膝蓋,那些人根本沒有防備,只顧衝鋒,歐雲也不想傷人,只好先將他們擊倒。只是倒下了十幾個人之後,那些後面的人竟然沒有看見一般,踩着躺在地上的人的身體,還向歐雲衝來。一批又是一批,足足倒下了近百人,歐雲不得已,又往身後退了十幾丈,那些原本躺下的人,竟然爬着也要向歐雲移來,手腳之上鮮血淋漓,有的人還被踩得昏死了過去。

歐雲一狠心,稍稍加重了力道,將七八個人刺出了血,有的是手上開了口子,有的是腿上有一道劍傷。可是無論怎麼受傷,歐雲都不想傷害到他們的性命,而那一羣農人之中也是沒有人退卻,反而是越發瘋狂的朝歐雲衝來,歐雲心裏在想:“這些人難道不怕死嗎?”只聽得姜族長在人羣身後大喊:“你們看!就算他是天神,他也不敢把我們殺死!要是殺死了我們,更厲害的天神會懲罰他的!”衆人一聽,叫喊之聲更加瘋狂,衝地離歐雲更近了!

歐雲看着越來越近的人羣,不忍下手,只好又退了十幾丈,他不明白,他只想進到那牛頭屋去看一看,爲什麼這些人就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,還是一羣沒有武功的人,一羣弱小卻不知死的人,歐雲不想打了,他覺得自己是在以武害人,看着眼前之人一個個頭破血流,手腳鮮紅,哪怕再揮一次劍他也受不了了,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利劍會用來對付平民百姓,他的武功,他的劍術,在他心裏都只是爲了扶危救困,搭救蒼生,是爲了九國之內的身陷不平之人而用,絕對不是用來欺凌百姓的,欺凌弱小的。

歐雲害怕了,他恐懼的看着眼前的一張張帶血的臉孔,他這才發現自己猜不透眼前的人心思,他強行壓住自己的劍氣,把劍一收,向空中縱身一躍,雙腳輕踩,左右採風之後,就飛到杏花村之外的高空裏去了。

那個姜族長一看歐雲已經離去,立刻高興的大呼:“天神走了!天神被我們打敗了!天神終於不能夠束縛我們了。”說罷他朝身後還沒有行動的幾人看去,眼睛一斜,手掌攤開像菜刀一樣往下一揮,只是做的隱蔽,衆人都沒有注意到。

這時歐雲已經是飛到不知哪裏的高空,他不想就這麼離開,還想再看看這牛頭裏屋到底隱藏着什麼玄機,一回頭卻看見奇怪的一幕,有一些村民竟然將手中的刀砍向倒在地上的人,有一些村民卻是將地上之人扶起,還有幾個人從旁邊的土房之中衝出,直接朝那姜族長衝去,一棍子就將那毫無防備的姜族長掄倒。聽不到那杏花村裏的叫喊之聲,只是看着眼前的情形,歐雲知道地面之上肯定是哀嚎萬千,哭聲慘絕。

這時歐雲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,那個聲音非常的熟悉,只是他想不起來到底是誰了。

“他們這是在自相殘害。”歐雲身邊的白鬍老者悠悠地說道,歐雲一轉頭,只見眼前的老者身型傴僂,但卻是神光煥發,神采飛揚,一臉青春。他立刻雙眼直視,張大了嘴巴,驚訝道:“是你!”

“小友,好久不見了!”那老者面容沉靜,脣間不動卻是已經發聲。歐雲一見老者,歡喜道:“什麼好久不見了!前幾日我們不是就在夢裏見過嗎?”老者回道:“那是你的夢‘看見’了我的夢,並不是你看見了我!”

歐雲急忙問道:“什麼你的夢,我的夢的,我只想問你,現在的你是不是真的就在這裏?我這可不是夢,我知道。”

老子微微點頭,嘴脣未動,卻有聲音說道:“小友,正是老朽真身。”歐雲又問道:“那你快和我說說,遇到這些人我們該怎麼辦呢?”

老子聞言,只是底頭看着杏花村裏面發生的事,手一揮,歐雲耳邊竟然聽到了一陣又一陣哭喊,哀嚎。歐雲一下子便癱軟了,身體不聽使喚,沒有一絲力氣,眼看就要從空中掉下,忽然一陣和薛燭的雲霧一樣的白色雲霧在歐雲腳邊生成,將歐雲穩穩接住,停在了空中,老子的身邊。老子把手一揮,歐雲便又聽不到了。

歐雲驚慌道:“剛纔那是什麼聲音?”老子回道:“世人之聲!”歐雲又說道:“那明明是一些人的哭喊!不行!一定是下面的人之中有人受傷害了,纔會叫得這麼瘮人!我要下去救他們。”老子攔住問道:“小友,你可曾見過杏花村裏的這種景象?”歐雲搖頭道:“沒有,整個村子我都沒有見過,就更別說什麼這樣的血紅之景了,明明都是一個村子的人,爲什麼會這個樣子?”

老子又問道:“那你覺得那同一個村子裏面的人該是什麼樣子呢?”歐雲回道:“應該是和睦相親的!大家一起無憂無慮地生活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老有所養,幼有所親的樣子,那杏花村不應該是這樣的嗎?”他想着老者黑二一開始帶他進到這杏花村之時,自己看到的,聽到的,感受到的種種,語氣裏帶着不甘。

老子聽完,自言自語道:“華胥之國嗎”歐雲在等着老子的迴應,只是老子自言之後,便是靜默了。突然,他又問道:“你可知道華胥之國嗎?”歐雲這一次就說得很乾脆,回道:“華胥之國不是你告訴我的嗎?那是一處天地之間最美妙的地方,每一個人都活的很快樂,好像所有願望都能實現一樣。一開始我是不相信這世上有這種地方的,可是,可是”歐雲看着自己的心之所向竟然在轉瞬之間就化爲泡影,這一切比之一直待在雲開城裏還要讓人傷心,他一時竟然無言。

“可是什麼?這世上本來就沒有這樣的地方!以前我和你講述‘華胥之國’,那也曾是我心中的的理想國。只是我錯了!”老子嘆息道。

“你錯了?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?”歐雲輕聲問道。

老子先是不答,然後微笑道:“你可知道這杏花村落的來歷嗎?” 【論道老者青牛去,暗崖奇花伴骨生】

“你錯了?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?”歐雲輕聲問道。

老子先是不答,然後微笑道:“你可知道這杏花村落的來歷嗎?”歐雲搖頭不語。老子嘆息道:“這杏花村已經存世三千多年了,乃是當年山海戰亂之時,周國天子下令營建的與世隔絕的村落,他不願意見到君王相攻,戰事連綿,禍連百姓,希望這世上有一處淨地就像那‘華胥之國’一樣美好,便在這須彌山山腳的封谷之中,開闢土地,移民安戶,因爲此處隱蔽,又有幻影屏障,更兼百姓自給自足,與世無尤,三千年來,未曾有什麼外人來到此地,就連從這裏出去的人,也再難以找到回來的路。”

歐雲卻回道:“那個什麼周天子可是失算了,就算沒有什麼戰亂來爲禍這杏花村,這裏的百姓不也一樣相害不已嗎?他們爭的也許不是什麼城池,也無關什麼領土,而只是一個小小的什麼成家之地,只是他們兇狠的樣子,和那些爲了土地、人民而相互攻伐的君王又有什麼區別呢?都是那般殘忍,手裏的屠刀毫不猶豫地揮向別人!有人擔心他們被什麼戰亂的大禍所波及,難道看不見他們村子裏早已蔓延的‘小禍’嗎?當禍事發生到一個人身上之時,哪裏還有什麼大小之分?都是千萬般的不幸。”

老子又嘆息道:“是啊,人的慾望是止不住的,在這個沒有戰亂的村子裏,也有着另一種引人發狂的東西,總有人在希望自己得到的東西要比別人的多一點,總有人會生成永遠也滿足不了心念,總有人會在那利益的誘惑之下踏過那世俗的紅線。也許周天子也不會想到,在他眼裏那般溫順可親,樸實憨厚的飽受摧殘的百姓們,竟然也會雙手染血,變成一個又一個不安的暴徒。照這樣來看,這杏花村村裏哪怕是隻剩姜氏一族,他們之間還是會爲了什麼而再次相互爭鬥的吧!”

歐雲回道:“你說的不錯,那些人會這樣,只是我現在無意去探求什麼‘華胥之國’了,也無意向那什麼周天子一樣去創造什麼理想世界,我只記得有一位老者他將一件重要的事交給了我,我要去完成。”

老子問道:“你是要去制止他們之間的紛爭嗎?那可不行!”歐雲回道:“不知道!我想我只是去找一個人。”老子卻說:“不行,那你不能去,在你沒有想明白之前,我是不會再讓你下去的。”

歐雲剛想行動,便又止住了,問道:“爲什麼?”老子答:“既然對我們而言,所有願望都能實現的地方是不存在的,既然這天地之間,人的慾念是永無窮盡的,那麼眼前這些人的命運就該由天地來決定,他們此時是爭是安,他們以後是生是死,肯定是由天數而定的,你放心,冥冥之中,天地萬物自有其生死。而你現在心中猶豫未定,雖然你此時並沒有要去阻止紛爭的打算,可是到了地面之上,不免心生惻隱,對你而言,要讓他們不再去相鬥也是容易的,到那時,你就會干擾了天數,這不是這個杏花村的該有的命運。”

歐雲反問道:“那你是天嗎?”老子笑道:“天地之間一個白髮翁而已。”歐雲又道:“那你爲什麼要攔我,你又不是天!要是我來到這裏也是天的安排呢?你攔我不就是不尊天數了嗎?什麼冥冥之中,什麼自有生死?我知道你是這山海之中最最厲害的人物了,只是你一直所尊的什麼天道,什麼自然,不都是由你自己所決定的嗎?天地之間的一個白髮老翁!你以爲不要人爲的干涉就是順其自然,就是合乎天道,難道我們已經不是生活在這天地之中的一物?已經不是這自然之中的一環?已經變成了和天地一樣了嗎?”

老子聞言大喜道:“山海之中自然是天地之間,只要有人心之向左,亦然有人心之向右,天地本來一合,陰陽原是一體。我欲阻之,子欲行之,亦是如今之天數。難爲我苦苦堅守至今,日月輪轉不知多少年數,終於是等到你來了!也罷,不要以什麼‘天地不仁’爲託詞,只是你我此時此刻之所欲而已。”歐雲又問:“那是什麼?”“欲。”老子平靜地回答。

歐雲看着地上的人一個接着一個倒下,突然說道:“我不管什麼‘欲’,什麼‘道’了,就算我不去阻止地上的人們,那麼我也要把牛頭屋裏的娥如救出來。”

老子一聽,飄飄然雙腿盤坐在一起,左手在空中上下滑動了幾下,忽然伸出二指,朝更高的空中一點,整片天空立刻佈滿星辰,閃閃爍爍,瑩瑩點點,綿延萬里,他張開左手,在空中空抓了幾下,手中竟然出現了幾點星光,極其耀眼。手一放,四點星光竟然在歐雲的身邊組成了一個方形,老子口中輕聲道:“星牢——靜。”只見四顆星光竟然飄然而至歐雲身邊,把歐雲圍在光耀之中。

歐雲不知何意,新奇之心乍起,伸出手去想要觸碰,只見四點星光,忽又生出幾條光棱,雙雙相連,完完全全就將歐雲所在光棱之內,雖然裏外通透,能看清周遭一切,但卻是彷彿有什麼東西阻隔,手腳卻完全不可伸出。

歐雲這才意識到,是老子不知用什麼方法將自己困住了,便大喊道:“老頭,你快把我放出去!你快把我放出去!”

老子細聲說道:“這星牢只不過是天上星光之所聚,我借來扮作一處靜地,先將你安置,我也不再去獨自守護這一處杏花村源了,緣生緣滅也到了該有所了結的時候,你且靜靜看完眼前這一幕再去做決定吧。”說罷,便拂袖向天一甩,身邊突然出現了一頭巨角青牛,竟然在空中漫步,慢慢悠悠就往老子走來,老子亦是飄然坐到青牛背上,只見一陣紫氣圍繞,漸漸遮住了歐雲的視線,等到散去之時,那老子卻已經不知道到哪裏去了。

歐雲聽了個大概,模模糊糊地拿出冰雪劍就朝那星牢的光棱刺去,在他心裏老黑的請求是一定要完成的,所以不等就這樣定在這裏什麼事都不做。只是他每一次揮劍都能刺到星牢之外,自己的手和腳卻是被無形的屏障越擠越緊,直至再也不能移動分毫,他掙扎着,用盡了自己最後一絲力氣,依舊是毫無作用,最後竟然被擠得昏昏沉沉,昏睡過去。

一覺醒來,刺眼的陽光直直地射入他的眼裏,原本璀璨的星光此刻早已變得暗淡,只剩下最亮的那一顆還賴在天邊。他只用手肘輕輕往外一頂,那四點星光就像滴水一般四濺而消,陽光在逝去的星光之上灑下一縷光,連光棱也跟着消散,歐雲恣意地活動着身體,揮了揮手中的冰雪劍,此刻他已經是像風兒一樣自由。

他趕忙朝地上望去,只見昨夜哀聲一片的杏花村,已然是一片死寂,只有幾處燒黑的土房還有幾根老木,冒着忽斷忽續的白煙,原本黃色的土牆之上,多了不少暗紅的印跡,應該是血跡吧,歐雲心裏猜測道。不止在通往村口的大路兩旁,就連在最角落的那處低矮的院牆之上,也有一個血紅的手印,有些人倒着,看不出一絲生氣。

歐雲悄悄地用雲中步繞到牛頭屋的身後,雖然他看不見一個站着的人,但是他覺得還是偷偷摸摸的好。他一步一停地走在二樓屋檐的瓦片之上,生怕再發出半點兒聲響,靠近竹窗之時,一個翻身就鑽了進去,就像他平時悄悄出去,又悄悄回到小月樓一樣。

三丈見方的二樓之內,只有窗戶沒有蒙上一層黑布,昏暗的燭光似乎在和從縫隙裏照進來的日光爭搶着地盤,照出的人影也是忽而明顯,忽而模糊;也有一些兩者都選擇放棄了的角落,顯得更加幽暗。整個房間裏面有十幾張小牀,每一張小牀都蓋着白布,而在更黑暗的角落裏,歐雲清晰地看見一個女孩的身影,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布,一塊紫一塊青的皮膚在黑暗裏看不出大小,看不出深淺,驚恐的眼神,慌慌張張地看着地面,又看着歐雲,又看着地面。那個姑娘一直把身子往黑影裏面縮,只是她的背後已經是退無可退的牆角了,她又能夠躲到哪裏去呢。突然,那個女孩一腳卻踢翻她的身邊的一個長滿綠毛的木盆,“咣啷啷”的幾聲之後,“啪”的一聲,那綠盆整個翻了過來,壓在地面之上,只是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着實把兩人都嚇了一跳,她不敢動了,歐雲也不敢動了。

歐雲看看窗外一切如常,他又朝着黑暗之中問了一句:“是娥如嗎?黑爺爺叫我來救你。”歐雲等了一會兒,黑暗之中的女孩始終沒有傳出任何聲音。

歐雲想,不管她是不是娥如,也不能讓她再待在這裏了,他一個箭步,就奔到那女孩身邊,想着這衣不遮體也不是辦法,隨手就拉開一張小牀之上的白布,想要用白布來爲那女孩遮掩。只是掀開之時,底下突然顯現出一張蒼白的人臉,毫無生氣。歐雲一看,猛然一驚,登時被嚇得大喊一聲:“哇呀。”急忙鎮定心神之後,顫抖着用白布將那女孩裹住,一把拉住她的手,一起跳出了竹窗。

就在剛剛跨出去的那一刻,身後一根竹矛已然飛過耳邊,呼嘯之聲還在耳邊迴旋,就聽得一陣大喊:“黑女娃跑了,黑女娃跑了。”

歐雲知道,他終究還是被發現了,那些杏花村裏面的人他是見過的,他早已決定不會去和他們爭鬥,所以他此刻除了更快地逃跑,還能做什麼呢?

正思索間,歐雲手一滑,就被那女孩掙脫了出去,而那女子將手從歐雲手中掙脫出來之後,亦是更加努力的奔跑,只是跑向了牛頭屋後面的山崖上,歐雲沒有辦法,害怕那突來的竹矛傷害到眼前的女孩,也只好跟在身後,用蒼梧劍形成劍氣阻擋一時。

漸漸的,那女孩竟然停了下來,歐雲疑惑,追趕上去一看,已經是沒有了路,腳邊是一片斷崖,連陽光也照不進去的樣子,深不見底的懸崖。突然之間,剛纔還在牛頭屋裏面呼喊的人,就帶領着衆人圍了上來。依舊是瘋狂的叫喊,有些人的眼睛卻是紅的可怕,時不時從人羣之中飛出來幾根竹矛。歐雲一邊護住那女孩,一邊用蒼梧劍撥開射來的竹矛的竹刀。衆人越圍越緊,已經離歐雲不足五丈。就在歐雲全神貫注地看着眼前的人羣之時,那女孩突然就往前一躍,奮身跳下懸崖,沒有喊一句話,沒有說一個字。

歐雲見狀,大驚不已,即刻左右採風,用雲中步飛入空中,看向着深不見底的斷崖也衝了下去。就在歐雲離開的一剎那,那包圍之人就一下子站住在了懸崖邊上,手裏的竹刀,竹矛,長棍,一件不留地向崖底扔去。

歐雲在空中加速,須臾之間已是抓住那女孩。只是在他抱住那女子的時候,一隻竹矛剛好刺中了他的小腿,歐雲一下子失去了平衡,他不敢大意,只得全身運氣,緩緩地落了下來,臨近崖底,終於是堅持不住,“哐”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崖底。看着那女孩安好地落在身邊,歐雲卻是一笑,然後便昏了過去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歐雲緩緩醒來,此時的小腿之上,已經是沒有了傷痕,活動自如,更無半點不適,但是自己卻心力交瘁,身心俱疲,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。他喘着粗氣對那女子問道:“你是娥如嗎?”歐雲見她依舊不答話,也無可奈何,就先在這崖底走動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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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着黑老頭說過的話“十年前他兒子就摔下這斷崖”,那麼想來這斷崖之底也應該有一具屍骨,如今如果黑老頭真的已經死掉的話,也就再不會有人來找尋他兒子的屍骨,自己要是能夠碰上的話,就幫他簡單草埋一下,也算是盡一份心意。只是這崖底暗無天日,視線極差,要不是歐雲眼神好,他走一步也很困難。

忽然歐雲想到了什麼,他左手手裏忽然多出來了一顆發亮的珠子,那是他隨身攜帶的一顆耀明珠。他高舉着照看四周,果然不出他的所料,在他前方不遠之處就有一堆白骨,他用劍撥開擋在路上的枝椏,枯木,荊棘,又用劍刺了一刺地面,這才安心地踩了上去,只是剛跨出去一步,又在自己的左手邊發現一堆白骨,他想着,也許是和老頭的兒子和媳婦一起被那些人推下斷崖了,要是沒有兩具屍骨,倒該是覺得的奇怪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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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見他用右手輕輕一擡,遠處和近處的兩堆屍骨和一些朽木,斷藤,都被他聚攏到了一起,他把劍一收,學着海山行的模樣,揮動雙臂,振臂一錘,就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,想着挖一個掩埋屍骨的深坑。只是在他砸出的這一堆泥土中間,又出現了另外一堆骨頭,他的心一沉,一聲苦笑,便將三堆枯骨一起放了進去,又覆上泥土,壘上一堆小石。

歐雲越想越氣,便拿出冰雪劍胡亂砍將起來,一不小心迸發出一絲火花,引得着周遭的枯枝爛藤相繼焚燒起來,原本昏暗的崖底,遽然便是一片火海,他一看火勢不妙,烈火如蛇,就要將他和那女孩吞噬,他急忙縱身一躍,將自己擋在火前,面對着女孩,滿頭豆汗,一轉身就用冰霜劍發出一陣寒氣,將將算是把火壓了下去,而此時血淋淋,黑乎乎的後背陡然出現在那女孩的面前。

女孩依舊是一語不言,雙眼早已禽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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