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大話語溫和,卻又說的斬釘截鐵,我應了一聲,雷真人不敢再說什麼了,咂咂嘴退到一邊。龐大給了仲連城續命圖,可能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傳給人續命圖。幾個人忙碌了一會兒,石棺仍在水裏漂流着,停都停不下來,大概漂了有三四十里的樣子,我有點不自在,因爲不知道石棺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,所以和龐大商量,要不要跳水上岸。

“這是禹王當年留下的聖物,它不會害你,既然要帶你走,就一定有它的道理。”龐大道:“再等等看。”

我心裏吃不準,但很相信龐大的推測。石棺的速度又慢了一點,在前面大概二十米左右的地方,河面的河水噴涌如泉,直到石棺漂到跟前時,那股噴涌的水花裏,漸漸浮出了一口銅鏽斑駁的鼎。

看到這尊在河底不知道沉沒了多少年的大鼎,我的眼淚就有些控制不住,心裏痠痛交加。九兒既然在石棺裏,她肯定也是負責守鼎的,她死了,卻冥冥中牽引着石棺把我帶到了大鼎所在的地方。

大河鉅變,這些銅鼎其實已經沒有實際的意義。禹王鼎浮出水面的時候,彷彿和我有一種莫名的親和力,斑駁的銅鼎嗡嗡作響,不等我親自下水,石棺微微靠到大鼎旁邊,鼎身中淡紅的血魄光一股一股的盤旋到頭頂,沒體而入。沒有任何外力干擾,這尊銅鼎的精華被吸收殆盡。這是我收走的第六尊銅鼎的血魄,六道洶涌如潮的氣血在身體裏匯聚成一處。九尊王鼎,已佔其六,那種質的蛻變,言語難以形容,彷彿一伸手就可以抹掉河灘遠處的一座山,神力澎湃。

失去了血魄的銅鼎漸漸沉了下去,腳下的石棺也彷彿精疲力盡,慢慢的沉沒,我們幾個人下水遊向了河岸。上岸之後,龐大把我叫到一旁,只有我們兩個人,他的表情,第一次出現了波瀾,聲音微微的發顫,道:“我那愣小子,現在,怎麼樣了?”

“長門很好,他很好。”我低下頭,不敢讓龐大看到我的目光,老鬼出河之後,波折不斷,用掉了續命圖,前後幾次重傷,被俘,受盡折磨,他可能真的是疲憊了,再也沒有過去那種龍精虎猛的陽剛之氣,龐大惦記兒子,我不忍他擔心,道:“隨時都能找得到他,老掌燈,我們回去看看吧。”

“先不急。”龐大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出我言語中的破綻,他牽掛自己的兒子,無比牽掛,然而這時候卻強忍着心裏的思子之情,慢慢道:“這條大河,已經亂了,我既然回來,就儘自己的力,再做一點事吧……” 夜晚降臨。高高掛在空中的月兒揚起明媚的大圓臉,像個可愛的姑娘似的看著她。

裴玉雯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
寂靜的夜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。

在她的身後,穿著銀色錦衣的貴公子坐在那裡品著茶水。他端著茶杯放在鼻間嗅了一下,眼裡滿足極了。

一頭墨色的青絲由玉制的簪子高高束起,好看的俊臉完整地展現出來。

「看到了嗎?」

裴玉雯垂眸:「你會讓我看到嗎?」

「如果你想的話,我可以帶你去看看。」長孫子逸輕笑。「不帶你去,是不想你受傷。再說了,你那可愛的弟弟要是看見你也會分心的吧!那我們的這場對決就不公平了。哦,還有你那個瞎了眼睛的青梅竹馬。」

裴玉雯轉身看過來:「我已經查清楚裴家滅門的真相。當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?」

「一無所知。」長孫子逸眸光暗沉。「如果早知道這些,我會阻止。這樣你就不會離開了。」

長孫家殺了裴玉雯,滅了裴家,就是不想他翅膀太硬。在那個時候,裴家的存在對他是有利的,他怎麼可能傷害他們?更何況,第一個被害死的還是他的未婚妻。他們只差三天就可以拜堂成親了。

想到這裡,長孫子逸抬頭看過來。

「三天後,我們成親。」

「……」裴玉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。「你在做夢。」

「雯兒,不聽話的女人會受到懲罰的。」長孫子逸輕笑:「聽話一點,我才會更疼你。」

裴玉雯知道與他說下去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。她得想辦法離開。在他手裡一日,她的安危就得不到保障。

而今夜,她擔心的是裴燁。

長孫子逸說他會來偷襲,想必是真的。今夜格外的寂靜,而空氣中有著淡淡的殺氣。她對危險的感知力非常的敏感,也察覺到了一些東西。

這一夜註定不平靜。

「殿下,已經來了。」當初負責把裴玉雯偷偷帶出京的手下走進來,當著裴玉雯的面給長孫子逸這樣彙報。

「那就把我們的好酒好菜拿出來召待裴將軍。」長孫子逸站起來。

「是。」

裴玉雯擋在他的面前:「你去哪裡?」

長孫子逸捏著她的下巴。

啪!纖細的手掌狠狠地拍下去,秀眉冷睨地看著他。

長孫子逸也不動怒,笑容如舊:「客人來了,當主人的怎麼能不親自相迎?別急,我馬上就把裴燁抓來陪你。」

「我要去。」裴玉雯扯住他的衣袖。「帶我去。」

長孫子逸看著她的手。

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碰他。以往她都是一幅避如瘟疫的樣子。見她如此,他竟說不出半個拒絕的字。

「殿下,不能帶她去,她會壞事的。」手下見長孫子逸動搖,焦急地說道。

長孫子逸握住裴玉雯的手掌。

裴玉雯想要掙扎,卻在看見長孫子逸警告的眼神時停下來。

為了見到裴燁,她可以暫且忍耐。

「又不是真的弟弟,竟讓你這樣用心。原來除了我,你對誰都這樣善良。可是,為什麼就不能對我善意一些?」

裴玉雯側過頭,神情冷凝。

「不是想去嗎?可以。不過你不能說話。要是敢多說一個字,我就點你的穴道。」

「好。」

手下急得不行。這麼關健的時刻居然還要顧及那個女人。真是不該把她帶回來。要是殿下大業未成,必是她害的。可是殿下向來有自己的想法,其他人說的話不會聽。更何況涉及這個女人,那就更加行不通了。

裴玉雯跟著長孫子逸走出了那個關押她的府院。這是她第一次看清這個地方。她來的時候是被運送過來的,之後便嚴加看管,只能在院子里走動,不能出府門半步。而此時看著這個府院,才發現這裡是烏城的縣衙。

出門后,長孫子逸帶著她四處走著。她不知道他的目的,只能跟著他。沒過多久,他停下腳步。

「既然來了,那就出來吧!裴將軍也算是個男人,何必做畏畏縮縮的小人之徑?」

咻!一道又一道黑影從房頂上躍下來。

為首的男子高大俊郎,一雙鷹目尖銳如刀。然而在看見裴玉雯時,所有的威懾便散去,眼裡只有驚訝和憤怒。

「長孫子逸,你真是卑鄙。這是我們男人的事情,你把我大姐抓來做什麼?」

長孫子逸環住裴玉雯的細腰,對那氣急敗壞的裴燁說道:「三天後本王登基,娶你姐為後。」

「放屁!」裴燁氣得爆粗口。「你沒有皇子命,就別異想天開。連皇子都當不了,更別提當皇帝了。」

「我有沒有這個皇帝命你說了不算,我說了才算。」長孫子逸鬆開裴玉雯。「去後面呆著,免得傷了你。」

裴玉雯擔心裴燁,一直在向他暗示,讓他趕快走。

傻嗎?長孫子逸早就有準備,裴燁就算準備充分,只怕也討不到好。還不如現在離開,把她被抓的消息帶給南宮葑。以南宮葑的腦子,稍微用點計策說不定還能救她出去。憑著裴燁的魯莽,那是一點勝算都沒有的。

砰砰砰砰!兩支人馬在街道上大戰起來。

旁邊就是民居。百姓們緊緊關閉房門,對外面發生的一切置若未聞。裴玉雯明白,不知道多少人在被窩裡哭。可是這個世道就是如此。當權者勾心鬥角,倒霉的是普通百姓。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們打個輸贏。

「裴燁,你傻嗎?他有埋伏,你快走啊!」裴玉雯氣得衝過來,奪過長孫子逸手下的寶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。「長孫子逸,你不是想娶我嗎?要是我現在變成一具屍體,看你三天後娶誰。放我弟弟離開。」

「姐,你別干傻事!」裴燁和長孫子逸都停下來。

長孫子逸眼眸微沉:「雯兒,這個玩笑不好笑,把劍放下來。」

「你放我弟弟離開。」裴玉雯看著他。「今日他要是沒有離開,我就死在這裡。你不要以為我做不到。」

裴燁看了看四周。雖然兩方人馬打得難捨難分,但是他明白自己已經輸了。

原本以為偷襲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,可以先把長孫子逸滅了。沒想到對方早就有防範。想到回去后要面對南宮葑制度的軍法,他就頭皮發麻。

這次偷襲是他自作主張,南宮葑並沒有同意。他是在他的飯菜里下了一丁點的迷藥,讓他睡著了獨自乾的。

長孫子逸當然不願意把到手的獵物放走。裴燁是敵方的大將,要是抓到他,這場戰鬥就勝了一半。

至於南宮葑,如果是以前,他還會顧及幾分。可是現在他瞎了眼睛,已經不能親自上戰場,能做的事情就少了。

「長孫子逸……」裴玉雯又用劍往自己的脖子上刺了一下。「你不放了他,我今天就死在這裡。」

「你捨得嗎?」長孫子逸抿嘴。

「試試吧!」裴玉雯說著,又往自己的脖子上刺一下。

再深一分,她脖子上的血管就會破裂,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。

長孫子逸抿嘴,複雜地看她一眼,對手下揮手:「放他走。」

「姐……」裴燁沒有馬上走,而是擔心地看著她。「你保重。我會來救你的。」

裴玉雯嗤笑一聲:「用不著管我。畢竟他捨不得我死不是嗎?」

她不相信長孫子逸對她的感情有多深,無非就是求而不得,變成了一種執念。要是真的得到,也不會稀罕多久。

裴燁走了。

裴玉雯放下手裡的劍。

長孫子逸將她抱在懷裡,手臂一攬,抱著她走向府院。

「你放開我……」

「閉嘴。」

長孫子逸聲音冰冷。

裴玉雯愣了一下。

哪怕他是一個偽君子,那也是有著君子之稱的人。向來保持優雅的他竟也有怒目相視的時候,讓她如何不驚訝。

「嚇著了?」長孫子逸譏嘲。「我不是神仙,更不是聖人。我也會發怒的。」

「……」裴玉雯垂眸。「只有石頭才不會發怒。你有怒氣不是很正常的嗎?」

「雯兒,不要激怒我。」長孫子逸邁進府衙。「請大夫。」

大夫很快就趕了過來。

那是長孫子逸的專屬大夫,平時只給他一個人看診。現在見到他的房間里有個女人,他神色不變。

「傷得不深,藏點葯就是了。」大夫淡道:「女子嬌弱,不要這麼粗魯。男人還是應該有點風度才優雅。」

長孫子逸睨他一眼:「你以為她是我傷的?」

「愛而不得確實有些痛苦,老夫也年輕過,能夠理解。」大夫留下一句模擬兩可的話。

裴玉雯:「……」

這大夫什麼來歷,居然跟長孫子逸這樣說話。而他還沒有生氣。只怕這個大夫不簡單啊!

「這幾天你別想出門了。」長孫子逸捏了一下她的下巴。「本來還想著明天帶你逛逛的。現在取消。」

裴玉雯躺在床上不看他。

「三天後的婚禮如常。」

「你想引出南宮葑。」閉著眼睛的裴玉雯幽幽地說道。

長孫子逸正準備離開,聽見她說的話,腳步停下來。空氣中只留下他淡漠的餘音。

「女人該傻的時候還是傻點可愛。」 營賬中,幾個牛高馬大的漢子像被訓的小孩子似的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,對面坐著一個眼眸空洞的俊雅公子。

氣氛凝重。所有人都不敢說話。偶爾有人看向賬篷門口,彷彿在等著什麼人出現似的。

從外面傳來喧鬧的聲音。幾個漢子眼眸一亮,猛地抬起頭來。可是在面對那臉色冷漠的俊雅公子時,一個個像是受驚的烏龜,重新縮進龜殼裡。他們不由得同情那個還不知道麻煩即將來臨的傢伙。等會兒有他的苦頭吃了。

呼!有人掀開帘子進來。

見到這麼多人聚在這裡,他覺得頭皮發麻。然而想到即將要說的事情,他還是硬著頭皮上了。

「元帥,我有事情要說。」裴燁對南宮葑說道:「可以把他們都撤下去嗎?這件事情很重要。」

南宮葑揮了揮手。

幾個漢子拍了拍裴燁的肩膀,無聲地說了兩個字:保重。

營賬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南宮葑開口:「自作主張,你可知道違反了軍紀?」

「我知道這次是我做得不對。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,等我說完了,你想怎麼罰我都行。」裴燁拿起桌上的茶壺往嘴裡狠狠灌了幾口猛的。「我姐被長孫子逸抓了。長孫子逸甚至告訴我,三天後他會登基,同時娶我姐為後。」

南宮葑沉默。

「你倒是說話啊!」裴燁在他對面坐下來。「我本來想偷襲的,可是對方早就等著我去了。要麼是走漏了風聲,要麼是對方猜到了我的目的。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,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眼皮底下是肯定的。這很不利啊!」

「早對你說過不要自作主張,凡事與我商量,不可衝動行事。現在知道長孫子逸的利害了?」南宮葑淡道:「八百里加急,把太子妃的事情告訴太子。」

「就算八百里加急,那也趕不及。難道你還指望遠水來救這場近火?」裴燁覺得不能理解。

「不管趕不趕得及,情況總得如實彙報。而我們這裡酌情處理。」南宮葑蹙眉。「你先休息吧!等我想明白了再傳你過來。接下來做什麼事情都要與我商量。不要忘記了,在這裡我們能夠依靠的只有彼此。」

「南宮,你會救我姐吧?我腦子不如你,長孫子逸又是一隻狐狸,唯一能救我姐的只有你了。」裴燁看著他。

「好好養傷。」南宮葑不願意多說。

裴燁沒有得到南宮葑的保證,有點不甘心。不過現在也不能逼急了,畢竟後面的事情全靠南宮葑來決定。

從外面傳來士兵操練的吶喊聲。南宮葑摸著手指上的扳指,想著應對之策。

長孫子逸想用裴玉雯牽制他們。裴玉雯在他手裡,他們這裡不敢再進軍。京城那邊也會受到牽制。一舉兩得。

現在要把裴玉雯救出來,要不然無論是這場戰爭還是京城裡的爭嫡之戰,他們都沒有勝算。他相信端木墨言,他必然不會用自己的妻子來換江山社稷。到時候長孫子逸用點卑鄙手段,他們都要被牽著鼻子走。

長孫子逸用三天後的登基以及封后引他們過去。如果他們不過去的話,那不是讓他失望?

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

誰能笑到最後,就看誰能穩得住。

烏城縣衙。長孫子逸看著脖子上包裹了一圈的裴玉雯,夾了一筷子的青菜給她:「嘗嘗看。」

裴玉雯傷了脖子,雖然沒有大礙,但是吃東西的時候還是有些疼痛。她現在最討厭這種需要嚼動的東西。

「我吃不下。」將青菜夾了出來,抱著清粥喝著。

長孫子逸沒有勉強她。吃了晚膳,他便離開卧室,前往書房裡呆著。

裴玉雯將門緊緊地閉起來。

「噓!」

一道黑影出現在她的房間里。

「我就知道你能找來。」見到那人,裴玉雯輕聲說道:「烏城裡有多少人?」

「一千多人。」來人,也就是曾經與裴玉雯打過交道的孟軍說道:「三日後,要是他真的想要強娶太子妃,我們就把太子妃先救出去。哪怕犧牲我們,也不能讓太子妃受這樣的羞辱。」

「不要救我。」裴玉雯說道:「他在我的身邊安插了人手。誰要是靠近我必死無疑。還不如做點其他事情。」

「是。」

三日之期眨眼間便消失了。裴玉雯一大早被丫環嬤嬤喚起來,接著由著她們對著她的臉和頭髮一陣搗鼓。當她徹底清醒過來,看著鏡子里一身喜服,化著濃妝的女子,眼眸有片刻的恍惚。

婚姻風暴 她這是……又要嫁人了?

同樣穿著喜服的長孫子逸走進門。沒有人敢阻攔他,那所謂的婚前不能見面的舊俗在他這裡沒有用處。

他看著裴玉雯,眼裡閃過淡淡的笑意,就像是一直壓在心裡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放下了。

裴玉雯明白,那是他的執念。

「我等這一天等了很多年。」長孫子逸透過鏡子看著她。「我的雯兒比想象中還要美。」

旁邊的丫環和嬤嬤不敢說話。如果他們此時願意說話,一定會對長孫子逸說:相比之下,新郎倌比新娘更美。

長孫子逸真的很好看。

這樣好看的男人偏偏鑽進了死胡同里,原本的天之驕子也變成了一個爭名奪利的大俗人,少了以前的靈氣。

「恭喜你了。只是你打算怎麼改國號?既然要登基,必然是有新的國號。」

「國號就叫朝陽。」長孫子逸撩起她耳邊的碎發,放在唇邊吻了一下。「朝陽國。」

Category:

Share:

Join the discussionSHARE YOUR THOUGHTS